第五十六章 东海滨生草 龙威动沧溟
淡白流光划破苍苍穹宇，坠落东海之滨，稳稳落于一块黝黑古礁之上。
太初敛尽神通，一身素白衣衫被浩瀚海风卷得猎猎翻涌。脚下礁石经万古浪潮冲刷，棱锐尽磨，遍覆湿润苍苔，裹挟着亘古不散的咸腥海气。抬眸远眺，无垠沧溟铺展向天地尽头，深蓝海域与青冥相接，海天一线，茫茫无界。层叠浪潮往复拍岸，沉雷般的轰鸣不绝不息，宛若洪荒大地的心跳，厚重而磅礴。
相较于内陆山川的灵秀沉凝，大海更具原始苍茫之态，藏天地大势。此地乃水之大道本源祖地，每一滴沧溟古水，皆凝纯粹先天水则；每一波奔涌浪潮，皆载开天辟地以来的岁月秘辛。太初微阖双目，神魂浩荡铺展，缓缓融入翻涌不息的汪洋之中。
顷刻间，他洞悉了东海万古脉动。
这是独属于沧溟的道韵，沉厚磅礴，生生不息，亘古不绝。自碧波海面至万丈深渊，自近海珊瑚古礁至远海无底绝地，万类水族在此繁衍生息，代代不绝。透明灵水母随洋流浮沉，巨鲲潜游深海暗域，成群灵鱼逐浪穿梭，无数未成道胎的水族精怪蛰伏岩缝，吞吐先天灵气，沐浴沧溟道泽。
而在万水归宗的东海最深处，一股镇压万古的磅礴龙威，如沉眠太古的火山，徐徐苏醒、隐隐升腾。
那是祖龙的气息！
大罗金仙后期巅峰的无上修为，叠加整个海族气运加持，威压沉凝厚重，宛若整片洪荒苍穹倾覆而下。丝丝缕缕的龙威弥散四海，笼罩整片东海疆域，各类水族俯首屏息，心生极致敬畏，不敢有半分僭越躁动。
“龙族底蕴，果真冠绝洪荒万族。”
太初缓缓睁眸，漆黑瞳底掠过一抹由衷赞叹。
昔日凶兽量劫席卷天地，万族俱损，龙族亦遭重创，死伤无数。可祖龙根深道厚，未曾陨落，反借无量劫火洗练己身，打磨大道道果，让自身法则愈发圆满无缺。
如今三族休兵止戈、休养生息，龙族独占大海这片广阔海域，气运鼎盛，冠绝洪荒。假以时日，必能再攀巅峰，与南方凤族、中州麒麟族鼎足而立，稳压万族。
太初并未急于深入深海秘境。
他盘坐苍礁之上，任由浪潮漫过礁石根基，任由罡风拂动满头青丝。他要于此地静心参悟水之大道真髓，同时彻底消融自身气息，与东海天地相融，规避龙族顶尖大能的神识窥探。
真我匿源道泽悄然运转，层层封锁体内太初本源，收敛一身绝世道基，仅泄出一缕寻常太乙金仙后期巅峰的修为气韵。初始镇心道域化作无形屏障，隔绝内外天机，遮蔽自身根脚，纵是大罗金仙初期修士倾力推演，亦难勘破分毫虚实。
岁月悠悠，日夜更迭。
太初寂然盘坐，身形纹丝不动，宛若与苍礁融为一体，成为东海之滨亘古不变的一隅。神魂遁入万里沧溟，随洋流遍历东海万域，看水汽蒸腾化云，看层云凝雨落川，看江河奔涌归海，窥得水脉循环、天地生灭轮回的至理。
借着东海无尽水泽道韵滋养，他的初始创生大道愈发圆润通透，道基稳固，道果渐趋圆满。
这一日破晓时分，东海深海忽然腾起漫天雾霭。
茫茫白雾自极东海域蔓延而来，覆压沧海，咫尺难辨景物。雾气温凉刺骨，除却寻常水汽，更裹挟一缕清寂古香，迥异于惯常的咸腥海气。
太初倏然睁眼，眸底闪过一丝深邃疑色。
此雾绝不寻常！
世间寻常海雾，仅为水汽凝结，最多裹挟微薄水之灵气，平淡无奇。可眼前这片雾霭，蕴藏着开天前的荒古气息，纯粹缥缈，古老悠远，竟与他体内深藏的太初本源隐隐共鸣、丝丝同源，只是气息更为微弱淡然。
心念微动，太初起身缓步踏入浓雾深处。
雾霭愈发浓郁，可视范围不足三丈，天地茫茫一片浑白。此间雾域自带封灵之效，压制神识探查，让他数万里的感知硬生生收缩至数百里。
可他非但无惧，反倒兴致更浓。他清晰感知到，那缕同源荒古气息，正藏于浓雾最核心处。
一步踏出，身形缥缈如鬼魅，在茫茫雾霭中穿梭无阻。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浓稠白雾骤然稀薄，一缕璀璨金辉穿透雾层，洒落尘寰。
太初驻足凝眸，目光锁定前方浅滩。
滩涂之上，生有一株绝世奇草。
草株极为娇小，仅指节长短，通体澄澈鎏金，生两片纤长玉叶，一叶朝东迎破晓朝阳，一叶朝西覆沧溟晚风，姿态空灵卓绝。叶尖凝挂一滴金色露珠，澄澈剔透，晨光洒落其上，折射出万千璀璨霞光，神辉莹莹。
这一刻，太初呼吸骤然凝滞。
神魂深处掀起滔天波澜，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株灵草的本源，与他与生俱来的太初本源，同出一源，根骨归一！
这绝非寻常先天灵根，亦非散落的魔神残碎本源所化。
乃是昔日太初魔神道消身陨后，世间仅存的一缕至纯真灵碎片，飘荡万古，坠落东海之滨，借盘古遗留血肉精气、东海先天水泽灵韵，经亿万年岁月温养孕育，方才衍生出的绝世灵物。
它是太初魔神留存洪荒世间，最后一缕无垢真灵，是独属于他的万古残痕。
太初缓步上前，屈膝蹲身，指尖轻柔抬起，欲触碰那鎏金玉叶。
就在指尖堪堪将触未触的刹那，小草轻轻震颤，两片金叶骤然合拢，如同受惊的稚子，蜷缩自保。一缕微弱、茫然、恐惧却又渴望生机的意念，轻轻传入太初识海，纯粹而脆弱。
太初心湖微软，指尖悄然收回。
他未曾强行采摘，更无半分炼化掠夺之心。他已然勘破根源，此草根茎早已与这片东海浅滩地脉相融共生，根基深扎天地，若是强行挪移采摘，只会让这缕万古真灵彻底凋零湮灭。
而今的它，太过孱弱，恰似初生嫩芽，需日月滋养、岁月沉淀，方能茁壮成长、重焕生机。
指尖凝出一缕至纯至和的初始创生道韵，细微至极，不带半分杀伐掠夺，唯有纯粹的滋养与守护。
这缕道韵如暖泉潺潺流淌，缓缓渗入灵草根茎，温润滋养它脆弱的本源，安抚它惶惶不安的真灵。
小草感知到全然的善意与庇护，紧绷的金叶缓缓舒展，轻轻蹭过太初指尖，似是亲昵回应。周身鎏金神辉愈发璀璨，整株灵草灵气暴涨，愈发灵动不凡。
太初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寂然盘坐灵草之侧，源源不断输送创生道泽，徐徐温养，不急不躁，任由灵草顺应天命，自在生长。
时光悄然流逝。
在极致纯粹的道韵滋养下，灵草长势惊人，肉眼可见蜕变之态。根茎愈发粗壮坚韧，深扎滩涂地脉，汲取无尽灵气；纤细茎干节节拔高，自寸许长至一尺有余；玉叶从两片衍为四片，再化八片，片片鎏金剔透，流转细密古老的太初道纹，道韵天成。
叶顶金色露珠亦随之蜕变，愈发充盈饱满，最终膨至拳头大小，悬空悬浮于灵草顶端。水珠之内，一道朦胧虚影流转不定，正是太初魔神真灵重生的雏形。
就在灵草蜕变圆满的刹那！
东海万丈深渊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沉雷般的龙吼！
龙吟苍莽低沉，裹挟厚重无边的龙威，穿透千层海水，响彻整座东海疆域，带着极致的警惕与惊疑，震荡四海八荒。
太初眉峰微挑，收束道韵，抬眸望向深海方向。
他心知端倪。方才持续灌注太初本源道韵，纵然有匿源秘术遮掩，可那独属于开天前的混沌气息，终究泄露丝丝缕缕，惊动了闭关深海的祖龙。
片刻之间，远海海面水花翻涌，破空之声次第响起。
一队披甲巡海夜叉手持精钢长叉，踏浪疾驰而来，气势汹汹。队伍最前方，立着一位银袍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额生一对剔透龙角，周身流转太乙金仙后期的磅礴修为气韵，正是祖龙第九子，螭吻。
螭吻率众转瞬抵达浅滩，目光瞬间锁定盘坐滩涂的白衣身影，以及那株熠熠生辉的金色奇草。
“何方修士？胆敢擅闯我东海禁地，私留修行！”
螭吻眉峰紧蹙，声如洪钟，厉声呵斥。周身龙威轰然绽放，化作无形威压，铺天盖地向太初碾压而去。
他奉祖龙法旨，彻查东海异动。方才祖龙闭关潜修，敏锐捕捉到东海之滨浮现一缕极其纯粹、亘古罕见的混沌本源气息，古老苍茫，非先天神祇所有，亦非寻常魔神残韵，天机难窥，推演无果。心存忌惮的祖龙，当即遣他前来探查究竟。
太初缓缓起身，悠然转身，神色平淡无波，无半分惧意：“散修初子，云游四海，途经此地，见东海灵气鼎盛，故而驻足打坐，并无冒犯龙族之心。”
螭吻眸光沉沉，上下扫视太初，眼底疑色丛生。
他能清晰探知，对方修为仅太乙金仙后期巅峰，与自己旗鼓相当。可方才那缕撼动东海、惊动祖龙的混沌道息，绝非寻常同阶修士所能拥有。
目光转瞬落在太初身后的金色灵草上，瞬间凝住。
灵草通体鎏金，神辉缭绕，先天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更裹挟一缕缥缈古老的未知道韵。螭吻生于东海、活数万载，遍历四海秘境，却从未见过此等绝世灵根。
“此灵草，是你所发现？”螭吻抬手指向灵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底贪欲尽显。
先天灵根本就珍稀无双，此草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物。若是采摘敬献祖龙，必能得重赏，收获顶尖先天灵宝。
“正是。”太初语气淡然，不卑不亢。
“既生于我东海疆域，便是龙族天材地宝！”螭吻昂首而立，傲气凛然，“识趣者速速退去，留下灵草！否则，休怪本殿无情，就地镇杀！”
身后一众巡海夜叉齐齐举叉，锋芒森寒，虎视眈眈，只待螭吻一声令下，便会群起而攻之。
太初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本无意与强盛的龙族结怨，更不愿过早暴露自身根脚与太初本源。可这株灵草，是太初魔神万古残魂，是世间仅存的无垢真灵，羁绊自身道果，绝无拱手让人的可能。
“此草与我宿命相牵，道缘归一。”
太初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穿透万物、不容辩驳的坚定：“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道缘？”
螭吻仰头大笑，满是讥讽不屑，宛若听闻天大笑话：“东海万里疆土，我龙族之言，便是天道规矩！区区散修，也敢与本殿论缘法？我看你是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螭吻身形骤然暴掠而出。
右手凝聚一杆湛蓝水泽长枪，枪锋裹挟凌厉水之法则，水雾翻涌，杀气凛然，直刺太初心口，招招狠辣。
身为祖龙之子，螭吻天赋超绝，同阶之内鲜有敌手，自信一枪便可镇压眼前这名无名散修。
面对凌厉杀招，太初神色自若，身形轻侧，姿态从容，轻易避开必杀一枪。
随即指尖轻抬，缓缓一点，精准落于螭吻眉心。
这一指看似平淡无奇，无惊天威势，无璀璨神光，却囊括初始创生大道的无上真意，至简至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螭吻骤然浑身僵滞，动弹不得。
眉心一股温和却浩瀚无边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周身磅礴龙威瞬间溃散，凝聚的水泽长枪寸寸消融，化为漫天水雾。
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涌上心头，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白衣修士，满心震惧。
他万万不敢置信，一名看似寻常的太乙金仙，竟拥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恐怖实力。平淡一指，便封他修为、锁他身形，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殿下，我无意与龙族为敌。”
太初收回指尖，语气平静：“此草于我至关重要，绝无割舍之理。还请殿下率众离去。”
话音落，禁锢之力悄然消散。
螭吻身躯一震，踉跄后退数步，望着太初的目光，只剩彻骨敬畏与深深忌惮。他心知，方才对方若是心存杀念，自己早已身死道消，连转世之机都无。
身后夜叉见状，纷纷持器欲上前搏杀。
“住手！”
螭吻厉声喝止，拦住众人。他深深看了眼太初，又凝望那株鎏金灵草，咬牙沉声道：“今日之事，本殿记下！撤！”
言罢，他带着一众巡海夜叉踏浪离去，转瞬消失在茫茫雾霭之中。
目送众人远去，太初微微松了口气。
所幸螭吻知进退、识轻重，未曾死缠烂打。若是执意交手，势必搅动东海天机，引来祖龙亲临探查，届时自身隐秘大概率暴露，徒增无尽麻烦。
太初转身回望那株太初草。
经此番温养，灵草已然彻底稳固根基，八片金叶随风轻摇，道纹流转，顶端金色水珠缓缓轮转，莹莹生辉。原本孱弱茫然的真灵意念，已然变得安稳坚定。
“安心修行，自在生长。”
太初轻声低语，语含温护：“待我道成巅峰，必助你真灵圆满，重归世间。”
指尖凝出一道古朴厚重的初始道纹，轻轻印入灵草根茎深处。
此为无上守护符文，隐匿一切本源气息，可隔绝天机推演，能抵挡大罗金仙以下一切攻伐。除却祖龙亲自莅临，洪荒无人能勘破、无人能伤及灵草分毫。
诸事既定，太初最后深深凝望灵草一眼，转身迈步，向着幽暗深邃的东海深处行去。
此地不宜久留。
螭吻此番落败归去，必定如实禀报祖龙，用不了多久，祖龙必会亲自前来勘破虚实。他必须在祖龙动身之前，悄然离去，隐匿踪迹。
太初离去未久，东海万丈水晶龙宫，威严大殿肃穆沉寂。
螭吻双膝跪地，垂首躬身，满心愧色，不敢直视龙椅之上的至高身影。
“父王，孩儿无能，未能查清异动根源，反被一名神秘散修轻易压制。”
龙椅之上，祖龙端坐如山，龙袍威仪，面容威严苍茫，周身隐隐溢出镇压沧溟的无上龙威，整座大殿气压沉凝。
听闻螭吻详述始末，祖龙双目微阖，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抹深重凝色：“太乙金仙后期巅峰的散修，一指镇压你？”
“千真万确！”螭吻重重颔首，连连详述，“那人白衣素颜，气息平淡无华，宛若寻常凡人，可实力深不可测。其道韵古朴奇异，孩儿修行数万载，从未见过此等大道轨迹。他身侧那株金色灵草，裹挟浓郁混沌古息，此番东海异动，必然源于此草！”
祖龙修长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沉眸沉思，天机流转，默默推演。
他分明捕捉到了那缕开天前的混沌本源气息，可竭力推演之下，天机茫茫，一片空白，仿佛那道韵从未现世，诡异至极。
“此人样貌、气息，可有特殊之处？”祖龙沉声追问。
“平平无奇，唯独气韵极致淡然，藏渊匿海，深不可测。”
祖龙沉默良久，眸光深邃，轻声低语：“东海，竟藏了此等隐世大能……”
略一思忖，他即刻传下法旨：“传令四海，加固防线，全域加严巡逻，密切追踪初子踪迹，但凡发现行踪，即刻传报龙宫。另遣暗卫隐匿浅滩，暗中监视金色灵草，严禁惊扰，不可妄动！”
“孩儿遵旨！”
螭吻躬身领命，起身退离大殿。
偌大龙宫大殿，只剩祖龙孤身独坐。
他抬眸望向东海之滨的方向，眸光穿透千层海水、万里雾霭，深邃莫测，喃喃轻语：“初子……太初……”
眸底疑云翻涌，生出无尽揣测。
可转瞬之间，他便微微摇头，自行否定猜想。
昔日凶兽量劫大战，太初魔神与神逆死战，道基崩碎，本源重创，早已闭关于不周山残域，苟延残喘，何来余力云游东海、显化世间？
“无论你是何方隐世老怪、太古遗民。”
祖龙眸光骤冷，周身龙威轰然暴涨，整座东海万顷浪潮齐齐震颤，四海水族俯首战栗，“入我东海疆域，扰我龙族气运，但凡有异，本座必亲自出手，一探究竟！”
而此刻的深海之中。
太初已然深入东海数百里，周遭海水愈发幽暗沉凝，深海压强浩瀚无边。
他敏锐感知，身后天际有数道细碎微弱的神识远远尾随，乃是龙族派出的暗卫探子。
太初唇角微扬，神色淡然，未曾理会。
只要他不彻底展露本源道基，不触发极致大道波动，祖龙便心存忌惮，不敢贸然开战。此番龙族暗中窥探，于他而言，反倒是一桩机缘。
正好借游历东海之机，潜心参悟水之大道，搜罗深海太古机缘，沉淀己身道果。
前路深海幽暗茫茫，无边无际。
太初白衣孤影，步步深入沧溟绝地，最终被沉沉黑暗吞噬，消失于无尽深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