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炼炉区的火光刚刚褪去一丝暗红，永恒商业街就已经醒了。
这条贯穿拍卖岛东西的长街，是整座岛屿唯一有“生气”的地方。丹药店门口摆着一排排贴着标签的玉瓶，傀儡掌柜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柜台；傀儡铺的橱窗里，站着从凡人级到仙王级的各式傀儡，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道；蛊虫坊的窗户紧闭，里面偶尔传来几声细微的虫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黑色制服的代理人和披着斗篷的外来买家。他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或贪婪或急切的神色，没有人会多看别人一眼。在拍卖岛，所有人都是过客，所有人都是潜在的买家或卖家。
沈砚混在人群里，朝着执念阁走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代理人制服，胸前的生锈徽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500玄币已经到账，等下清点完执念结晶，再领200玄币，就能去丹药店买半个月的蚀魂蛊解药了。
这就是他的生活。
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
活着，就是唯一的目标。
执念阁坐落在商业街的中段，是一座通体漆黑的三层小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常年紧闭。只有持有代理人徽章的人，才能进入这里。
沈砚将徽章贴在门上的感应区。
铁门无声地滑开。
一股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有思念的甜，有悲伤的苦，有愤怒的辣，还有绝望的涩。这里是望乡台和万念碑的下游，所有提炼好的执念结晶，都会先送到这里，分类定价，然后送上拍卖会。
一楼的大厅里，摆着一排排透明的水晶柜。每个水晶柜里，都放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结晶，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暖白色的是孝念结晶，淡粉色的是母爱结晶，深红色的是仇恨结晶，金黄色的是忠义结晶。
每一枚结晶，都对应着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每一道光芒，都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执念。
“指令：中级代理人沈砚，协助清点第三十七批次执念结晶。”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傀儡掌柜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冰冷机械。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一枚结晶的编号、类型、纯度和起拍价。
沈砚接过账本，开始机械地清点。
“编号3701，孝念结晶，纯度92%，起拍价80万玄币。”
他拿起那枚暖白色的结晶，指尖传来一丝淡淡的暖意。这是林文轩的执念。三个月前，那个变卖家产只为救母亲的书生，在望乡台待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和母亲的投影喝一碗热粥，最后神魂被彻底榨干，炼成了这枚结晶。
现在，它会被某个同样失去母亲的有钱人拍走，换来短暂的慰藉，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吸走那个人所有的气运。
“编号3702，母爱结晶，纯度113%，起拍价150万玄币。”
淡粉色的结晶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这是林薇的执念。那个为了女儿对抗整个世界的科学家，现在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再过不久，它会出现在月度中型拍卖会上，被某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用天价拍走。
没有人会知道，这块美丽的结晶背后，是一场人为的瘟疫，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是一个母亲至死都没能实现的愿望。
沈砚面无表情地将结晶放回水晶柜，继续清点。
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结晶了。
每一枚都有故事，每一枚都沾满鲜血。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清点货物的仓库管理员而已。
“听说了吗？银蓝帝国的那个赵峰，真的把虫族灭了！”
两个低级代理人靠在墙角闲聊，声音不大，刚好能被沈砚听到。
“真的假的？虫族不是打了一百年都没打下来吗？”
“还不是靠拍卖岛租的那个道祖级傀儡！听说叫秦烈，三个月就横扫了整个虫族星域。现在赵峰已经称帝了，号称诸天共主呢！”
“啧啧，还是拍卖岛厉害啊。花几个亿玄币，就能换一个帝国。”
“厉害什么？我听说之前也有个皇帝租了道祖傀儡，统一了银河系，结果登基当天就被雷劈死了。运气不好而已。”
“也是。不过要是我有那么多玄币，我也租一个。到时候想杀谁就杀谁，多爽。”
两人哈哈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向往。
沈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秦烈。
他记得这个名字。
半年前，他亲手抓的那个将军。
那个临死前还在喊着“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的将军。
现在，他变成了别人手里的杀人工具，帮别人打下了江山。
再过不久，那个叫赵峰的皇帝，也会像之前的所有皇帝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去。
他打下的所有江山，所有财富，所有气运，最终都会流向拍卖岛。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运气不好。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波澜。
他继续清点，手指飞快地在账本上划过。
编号3717，忠义结晶，纯度105%，起拍价500万玄币。
这是秦烈的执念。
它会和秦烈的傀儡一起，被送上下一场月度拍卖会。
会有另一个野心家，花天价把它拍走。
然后重复同样的命运。
这就是拍卖岛的规则。
永恒的循环，永恒的收割。
没有人能逃脱。
就在这时。
沈砚怀里的归令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滔天血海气息的力量，从拍卖岛东区的方向传来，几乎要将人的神魂都冻结。
【系统提示：第四十一枚归令已登岛。
持有者：楚江
战力等级：道祖境中期
执念类型：灭族之仇
当前执念强度：100%
任务：即刻前往东区废弃兵工厂，抓捕归令持有者，移送对应处置区。
任务奖励：1000玄币
警告：目标极度危险，已自动派遣十名黑衣卫协助抓捕。】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1000玄币。
够他买一个月的解药了。
沈砚合上账本，递给傀儡掌柜。
“清点完毕。”
“收到。任务奖励200玄币已到账。”
傀儡掌柜接过账本，转身走进了里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砚转身走出执念阁。
外面的阳光正好，洒在永恒商业街的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但沈砚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能感觉到，那股血海般的恨意，正在东区疯狂蔓延。
楚江。
灭族之仇。
这会是他抓过的，最危险的一个目标。
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刃，转身朝着东区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已经登上了这座岛屿。
没有人知道，今天又会有多少人死去。
也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变成水晶柜里那枚冰冷结晶的，会是谁。
东区废弃兵工厂。
这里曾经是拍卖岛生产黑衣卫装备的地方，后来废弃了，变成了归令持有者最喜欢的藏身之处。
到处都是生锈的钢铁和废弃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楚江坐在最高的一个炼钢炉上，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里面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燃烧的仇恨。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沾满鲜血的黑色长袍，长袍上绣着一个已经覆灭的家族徽章。
十年前，楚家是诸天最显赫的炼剑世家。
一夜之间，满门三百七十二口，全部被人屠杀殆尽。
只有楚江，因为在外历练，侥幸逃过一劫。
他追查了十年，终于查到，屠杀楚家的凶手，是拍卖岛的一个高级代理人。
那个人为了抢夺楚家祖传的炼剑图谱，血洗了整个楚家。
楚江没有去找那个代理人报仇。
他知道，在拍卖岛的地盘上，杀一个高级代理人，只会引来更可怕的报复。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用了十年时间，耗尽了楚家所有的积蓄，换来了一枚归令。
他要亲自登上拍卖岛。
他要杀了那个代理人。
他要毁了这座吃人的岛屿。
“楚江，出来受死！”
十名黑衣卫冲进了兵工厂，长刀同时出鞘，动作分毫不差。他们呈扇形散开，将炼钢炉团团围住。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楚江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衣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嗜血的笑容。
“终于来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剑身上，血色的纹路缓缓亮起，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指令：目标楚江，反抗等级S级。执行强制清除。”
为首的黑衣卫开口，声音冰冷机械。
十名黑衣卫同时纵身跃起，朝着楚江砍去。
刀光如林，寒气逼人。
楚江冷笑一声，纵身跳下炼钢炉。
黑色的长剑化作一道闪电，在黑衣卫之间穿梭。
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喷溅在生锈的钢铁上，开出一朵朵妖异的血花。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十名黑衣卫全部倒在了地上，身首异处。
他们到死，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楚江甩了甩剑上的鲜血，抬头望向兵工厂的大门。
他知道，还有更强的人要来。
但他不怕。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的命，早就和楚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一起，死在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复仇的鬼魂。
沈砚站在兵工厂的门口，看着里面满地的尸体，握紧了短刃。
他知道，这场战斗，不会那么容易结束。
楚江的仇恨，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深。
他的反抗，也会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激烈。
但最终的结局，早已注定。
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所有的仇恨，最终都会变成蚀魂狱里，滋养蛊虫的养料。
沈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兵工厂。
阳光被厚重的铁门挡在外面，里面一片漆黑。
只有楚江手中的长剑，散发着冰冷的血色光芒。
两人遥遥相对。
一场注定没有悬念的战斗，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