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黄河禁滩上水汽凝成一层乳白色的浓雾,贴着河面慢慢蠕动,跟死人的呼吸似的。陈河光脚站在浅滩上,脚踝泡在冰凉的河水里,听水听音术催到了极限——普通人听见的是浪头拍岸,他听的是水底下三尺处的暗流厮磨、泥沙翻涌,连鱼群摆尾巴的细微动静都他妈一清二楚。
可今晚,这条河是“死”的。
不是风平浪静那种死,是被人刻意捂住嘴闷死的。
水流本来该有的自然调子全没了,换成了一种机械的、翻来覆去的波动,像有人在水底下拿个大桨,按固定频率一下一下地划。雾气里头,连虫子叫都绝了,只有一种极低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持续不断,震得他耳膜发酸。
“操,控水遮音……”陈河瞳孔缩了缩。对方不光懂黄河,还深谙捞尸匠的手段——听音术靠的是抓水流异常,反听音术就是制造均匀的背景噪音,把所有破绽全淹了。
他闭上眼,指尖轻轻点在水面上。封阴眼一开,视野瞬间变了:不再是雾蒙蒙的河滩,而是无数淡蓝色的“水痕”在半空中飘着。每一道水痕,都是曾经流过这儿的船、尸体、甚至鱼留下的印记。
可这会儿,所有水痕都被一股黏糊糊的黑气缠着、改着。那黑气跟活了的藤蔓似的,顺着水流的脉络到处爬,到哪儿就把哪儿的真痕迹抹掉,换成假的涟漪。
“给老子出来!”陈河低吼一声,指尖捻起一道水痕朝雾气深处甩过去。水痕跟箭似的射进浓雾三丈远,可跟泥牛入海一样,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雾气突然翻涌起来,越来越浓,能见度缩到不到三尺。这不是自然起的雾,是迷魂阵——硫磺混着尸油烧焦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袋发晕,方向感全乱了套。陈河觉着脚下的泥沙好像在流动,让人以为自己正在往下沉。
他没动,让雾气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封阴眼死死盯着脚下的河床:泥沙底下有东西在动,又细又软,跟条巨大的水蛇似的,正顺着河底悄悄绕到他身后。
“雕虫小技。”
陈河猛地一跺脚,足底发力,踏渡尸步倒着走!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那“水蛇”移动的空隙里,借力一弹,身形跟鬼似的掠出去七尺。几乎同时,他刚才站的地方,泥沙猛地鼓了起来——他要是慢半步,脚脖子早被缠住了。
雾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咦”,带着点惊讶。
陈河猛地转身,朝声音来的方向——西北边,礁石后头。他听见的不光是声音,还有气流被扰动的方向。对方呼吸的节奏、衣服摆动的风压、甚至心跳的震动,在封阴眼里全变成了清清楚楚的光影轮廓。
“你他妈懂河规,却拿河规害人。”陈河对着空荡荡的雾气冷声道,“懂捞尸术,却拿捞尸术藏尸。你是哪一脉的叛徒?”
回应他的是一阵低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一块儿传来,分不清在哪儿。笑声里,迷魂雾开始剧烈翻腾,跟烧开了的汤似的,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雾里浮现出来,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这是幻煞,专门攻人心神。
陈河不躲不让,双手结印,禁咒跟石头砸地似的蹦出一个字:“敕!”
字音一出口,雾里的人脸齐齐惨叫,散了。真正的雾气被这声波震得往两边退开,露出一小片干净的夜空。月光洒下来,照亮了禁滩边上——
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潮湿的沙滩上,留着一行用树枝划出来的字,刻得深深的,每一笔都透着股怨毒:
“小小捞尸匠,找死!”
字迹边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还没干透。
陈河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血渍。温的。
那孙子受伤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术法对撞里。但他没追——能操控整片水域、精通反制手段的对手,绝不是靠蛮力能摆平的。
他朝黄河下游的黑暗里望去,眼神跟刀子似的。
操,这一局,才他妈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