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报纸还在拱动。
并非风吹所致,纸张独自在门缝底下缓缓蠕动,宛如一截泛白的舌头,一点点向外舒展。翘起的纸面被地板反复摩擦,上面的铅笔字迹渐渐模糊,唯独五个字依旧清晰醒目:
“该你进去了。”
落笔的力道已然不同,不是气力变强,而是写字之人满心焦灼。笔尖深深戳进纸面,留下凹陷痕迹,像是用指甲狠狠抠刻而成。
我下意识想要后退,左脚却死死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低头望去,我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然贴在了门把手上。手背上那片湿手印阵阵发烫,掌心断掌纹的纹路一根根凸起,仿佛有烙铁在皮肤之下,重新勾勒掌间线条。
门把手兀自转动起来。
并非我主动施力,是那枚诡异手印操控着手掌。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掌心紧紧贴合冰凉金属,顺着顺时针方向缓缓拧动。
这个方向,与第五章屋内开门的轨迹截然相反。
上一回,是暗处之人在屋内开启房门。
这一次,却是身不由己的我,在外推开这扇禁忌之门。
门缝缓缓撑开,一股浓烈刺鼻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往日萦绕的蜂蜜气味彻底消散,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四周,好似这间屋子曾沾染大量鲜血,尽数浸透墙壁每一处缝隙。
走廊声控灯骤然亮起,惨白光线涌入 302 室,将屋内玄关尽数照亮。
地面静静摆放着一双男士黑色皮鞋,鞋面落满厚重灰尘,仿佛尘封十余年无人触碰。可鞋尖处不断滴落水珠,顺着皮革纹路往下滑落,在灰尘里晕开一小片水洼,水洼轮廓恰似半个脚印。
鞋子旁留有一串脚印,并非踏入屋内的痕迹,反倒像是从房间内部向外走出。赤脚踩积灰地面,印记浅淡模糊,行至门槛位置骤然中断。
脚印并未凭空消失,而是如同水汽一般蒸发殆尽,仿佛行走之人走到此处,骤然化作流水消散无踪。
我抬脚跨过门槛,踏入 302 房间。
屋内整体格局未曾改变,陈设物件却尽数挪动方位。沙发被推至墙角,紧贴墙面摆放,如同俯首思过之人。坐垫中央留有一处崭新凹陷,余温尚未散尽,分明不久前还有人在此落座。
方桌被挪到房间正中央,桌面原本深浅不一的刻痕尽数被刮除,只余下惨白粗糙的木茬。
靠墙的穿衣镜依旧伫立原地,镜面灰尘被擦拭得一干二净。伸手轻触镜框,指尖触到温热触感,好似方才长久被人紧握。
镜面之中,赫然映出一道人影。
身着深色外套,衣领高高竖起,额头一道陈旧疤痕格外显眼。
是周正。
他的面容比往日更加贴近镜面,几乎紧紧贴合玻璃表层,嘴唇微微开合。
我看清了他无声诉说的话语,不再是简短二字,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是他。”
这句话萦绕心头,我满心疑惑,我究竟不是谁?
转瞬之间,镜中周正的模样陡然异变。
并非神情神态改变,而是整张面容开始扭曲模糊,仿佛湿泥表面被肆意涂抹。五官界限慢慢消融,双眼向两侧偏移,额头轮廓不断塌陷。
这张脸正在缓缓变形。
并非血肉融化,而是表层面具层层开裂剥落。周正的脸庞从中间裂开,内里露出另一张诡异面容,无鼻无口无五官,惨白浮肿,像是长时间浸泡水中的面团。
正是此前门缝里窥见的那张脸。
它紧贴镜面内侧,隔着一层玻璃,静静与我对视。
没有发声的嘴巴,却有阴冷声响直接响彻脑海,仿佛声源藏在颅腔深处:
“找到你了。”
我猛然向后退步,后背重重撞上桌角,尖锐痛感袭来。可我无暇顾及伤痛,目光死死落在桌面之上。
原本被刮掉的刻痕下方,崭新字迹赫然浮现。
字迹锋利深刻,并非指甲刻画,而是利刃雕琢而成,木屑卷曲附着笔画边缘,看得出是当日新鲜刻下。
我逐字默读,心底寒意层层攀升:
「我进来了。门关了。出不去。」
「第一天。她在外面。我看得见她,她看不见我。」
「第三天。我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
「第七天。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最后一行刻痕纹路最新,附着的木屑尚且湿润:
「第十天。它学会了我的字。」
凝视这行字迹,后颈一阵发凉。
这字体笔锋独特,末尾笔画上扬的弧度,竟与我平日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已然劈裂,裂痕模样和此前陈姐的指甲如出一辙。指甲缝隙卡着细碎白色木屑,与桌面刮落的木渣别无二致。
这些字迹,从来都不是我亲手所刻。
是潜藏的异物,借着我的手留下印记。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没有脚步声,只有沉重潮湿的呼吸声顺着门缝钻进来,仿佛有人将口鼻紧贴门板,朝着屋内缓缓吐气。
门缝底端,一双脚掌缓缓显现。
赤裸双脚,脚趾乌黑暗沉,脚背遍布青紫色蛛网般的血管。趾甲修长发黄,卷曲干瘪,常年未曾修剪。
这双脚静静伫立门外,三秒过后,一截卷拢的报纸从门缝之中塞了进来。
报纸模样和先前别无两样,纸面被黏稠液体浸透发软,质感怪异。
我弯腰伸手捡拾,指尖刚触碰到纸张,报纸骤然被门外的力量狠狠拽回。
下意识攥紧报纸,双方瞬间陷入拉扯僵持。
僵持片刻,一只手顺着门缝伸了进来。
肤色惨白,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泛着青紫暗沉,缝隙里有数条黑色线虫缓缓蠕动。冰冷手掌径直扣住我的手腕,五指精准贴合在手背那枚湿手印之上。
相似的场景再度上演,这一次,我没有松手。
我猛然发力拉扯,房门彻底敞开。
门外站着一道身影,既不是周正,也不是其他陌生人。
那是另一个我。
身着同款衣衫,面色同样惨白,右眼瞳孔里闪动着一模一样的暖黄色微光。可这具躯体毫无生机,胸膛平稳不起伏,口鼻没有半点气息流动,宛如一具冷藏许久的躯体。
对方嘴唇微动,无声的话语清晰映入眼帘,不再是催促进门的字句。
“该还给我了。”
话音落下,身后走廊两侧的房门接连响动。
一扇扇房门接连敞开,砰砰声响接连不断,如同多米诺骨牌依次倾倒。每一扇门后,都是相同的墙面,墙面悬挂着同款穿衣镜,每一面镜子之中,都伫立着一道身影。
无数个我,分列各处。
有人面露笑意,有人满脸悲戚,有人面无神情。但所有人的左手手背,都有着一枚相同的湿手印,掌纹皆是断掌纹路。
一众身影同步抬起左手,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牵引。下一刻,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我的方向,眼底暖黄光芒愈发炽盛,如同门缝不断扩张张开。
我伫立在 302 室门槛之间,左手被另一个自己紧紧攥住,右手依旧握着那截浸湿的报纸。
身后镜面深处,传来熟悉的声响。声音穿透镜面阻隔,从这间老旧阴湿、时间错乱的房间里悠悠传出。
是陈姐的声音。
短短两个字,带着警醒意味:
“别回头。”
对面另一个我的嘴唇缓缓张开,清晰的声响骤然响起,音色语调与我自身毫无差别:
“晚了。”
我想要抽身后退,双脚却再次无法挪动。
低头望去,我的左脚已然跨过一道无形门槛。这并非 302 房间的地界,而是镜面世界的边界。脚下地砖悄然变换,原本规整的灰色地砖,化作腐朽发黑的老旧木板,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奄奄一息的吱呀声响。
我何时踏入这片空间,全然无从知晓。
此刻回头望去,身后穿衣镜内,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自己。他安稳站在原本的现实空间,冷白灯光笼罩周身,静静伫立在客厅之中。
镜中人缓缓抬手,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挥动。
像是离别道别,又像是迎接归人。
而身处镜中世界的我,右眼瞳孔深处,那道狭长门缝,已然扩张到足以容纳一只手掌伸入的宽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