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化作的黑色灰烬被夜风吹散的瞬间，沈砚胸前的代理人徽章突然微微发烫。
没有通知，没有仪式，没有任何人过问。
拍卖岛本源系统自动完成了权限交割：阿力三十年的中级代理人身份、西区的管辖范围、未完成的归令抓捕任务、甚至他那间漏雨的宿舍，全部无条件转移到了沈砚名下。
耗材陨落，即刻替换。
万物循规，从无例外。
沈砚弯腰，捡起那枚沾着灰烬的生锈徽章，别在自己胸前。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纹路，上面还残留着阿力最后一点体温。他没有悲伤，没有感慨，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
在拍卖岛活了三年，他早就习惯了。
今天死的是阿力，明天可能就是他。
大家都是耗材，谁也不比谁高贵。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准备回宿舍。
就在这时，怀里的两枚归令同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一股极其纯粹、不染半分戾气的力量，从码头西侧的方向传来，温和却坚定，穿透了拍卖岛终年不散的血腥与焦糊味。
【系统提示：第四十枚归令已登岛。
持有者：了尘
战力等级：道祖境初期
执念类型：慈悲
当前执念强度：99%
任务：即刻前往废弃古刹，抓捕归令持有者，移送对应处置区。
任务奖励：500玄币】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沈砚握紧了袖中的短刃，转身朝着古刹的方向走去。
这就是他的工作。
抓归令持有者，交给杂役，领玄币，买蚀魂蛊的解药，多活一天。
仅此而已。
废弃古刹坐落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断壁残垣爬满青苔，金身碎裂的古佛端坐殿中，眼窝空洞，俯瞰着这座人间炼狱。奇怪的是，院内的青石板一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清扫。
晚风穿堂，卷起低沉舒缓的诵经声，抚平了周遭所有暴戾的杀机。
沈砚推开吱呀作响的朽木门板。
大殿之内，孤灯摇曳。
一名灰袍老僧盘膝坐在佛前蒲团上，身形佝偻，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他双眼空洞无物，早已目盲多年，可捏持念珠的枯手稳如磐石，每一次捻动，都精准对应一句经文。
察觉到生人气息，老僧诵经声未断，只是微微侧首，空洞的眼窝正对沈砚的方向，语气平和无波：“拍卖岛的代理人，来了。”
沈砚停下脚步，右手按在短刃上：“了尘，跟我走一趟。”
“施主稍等。”了尘缓缓睁开空洞的眼窝，指尖拂过身前一个残破的紫檀骨灰坛，坛身裂痕密布，是他跨越三千佛国、走了整整三年，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容贫僧念完这最后一遍往生咒，超度我的徒儿。”
“你的徒儿？”
“慧明。年十六，天生佛骨。三年前，归令落于灵山佛殿，他以为是佛门机缘，孤身来此，从此杳无音信。”了尘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却无半分怨怼，“贫僧遍历诸天，只寻得他坐禅蒲团烧剩的一点余灰。我来此不求别的，只求能将他的骨灰，带回灵山安葬。”
沈砚沉默了。
他抓过三十九个人。
有哭着求着要救女儿的母亲，有喊着要为兄弟报仇的将军，有发誓要灭了仇人满门的剑客。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来拍卖岛，只是为了带一捧骨灰回家。
“拍卖岛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沈砚低声说道，这是他三年来说过的最接近真话的一句话，“所有来这里的人，最后都变成了拍卖品。”
“贫僧知道。”了尘轻轻点头，坦然得近乎通透，“途中所见三十九名归令过客，结局尽数相同。可师徒一场缘分，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亦值得以身赴之。”
话音刚落，古刹外传来整齐划一的铁甲踏地声。
四名黑衣卫呈四角阵型冲入大殿，长刀同时出鞘半寸，动作分毫不差，如同复制粘贴。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指令：归令持有者了尘，即刻移送处置区。违抗者，清除。”
为首的黑衣卫开口，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任何起伏。
了尘没有起身，只是双手合十，对着四人微微躬身：“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再给贫僧一炷香的时间，让我送徒儿最后一程。”
黑衣卫没有任何回应。
四人同时挥刀，四道寒光朝着了尘的四肢砍去。刀风凌厉，角度精准，是标准的“活捉制式”，既不会杀死目标，又能让其失去反抗能力。
就在长刀即将砍中的那一刻，了尘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
四把长刀同时砍在佛光上，发出四声整齐划一的脆响，瞬间崩成了碎片。
黑衣卫没有后退，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同时扔掉刀柄，从背后抽出备用长刀，再次朝着了尘砍去。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贫僧修佛六十年，不求长生，不求正果，只求渡我徒儿一缕残魂。”
了尘缓缓站起身，周身的佛光越来越盛。
“诸位施主，何必逼人太甚。”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轻轻一指点出。
一道金色的佛印凭空出现，朝着四个黑衣卫压去。佛印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连地面的青石板都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四个黑衣卫同时挥刀抵挡，却在佛印落下的瞬间，同时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上，身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他们躺在地上，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机械地试图爬起来，继续执行任务。直到系统检测到他们已经失去战斗能力，发出了“撤回”指令，四人才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古刹。
了尘没有赶尽杀绝。
他只是重新转过身，跪在佛像前，拿起木鱼，再次敲了起来。
笃。
笃。
笃。
木鱼声沉稳坚定，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沈砚站在门口，握紧了短刃。
他知道，接下来该谁来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古刹。
镇恶使的身影出现在古刹上空，黑色劲装无风自动。他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和黑衣卫如出一辙，只是身上的威压，比黑衣卫强了万倍。
“指令：目标了尘，反抗等级A级。执行强制镇压。”
镇恶使的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任何起伏。
他伸出手，对着古刹轻轻一按。
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凭空出现，朝着了尘拍去。
手掌所过之处，佛光寸寸碎裂，古刹的屋顶瞬间坍塌，佛像也化作了碎石。
了尘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着镇恶使，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他将骨灰坛紧紧抱在怀里，周身的佛光全部收敛，凝聚在掌心。
“慧明，师父来陪你了。”
他轻声说道，然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打出了自己毕生修为的最后一掌。
金色的掌印和黑色的手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古刹瞬间化为平地。
烟尘散去。
了尘跪在废墟之中，浑身是血，佛衣早已破碎不堪。
但他怀里的紫檀骨灰坛，却完好无损。
就在这时。
系统强制闪回触发了。
了尘的眼前，出现了三年前的灵山。
阳光正好，大雄宝殿的香火袅袅。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端着一杯热茶，跑到他的面前，笑着说道：“师父，您喝杯茶吧。您都坐了一上午了。”
那个小和尚，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是慧明。
了尘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小和尚的身体。
“师父，我去拍卖岛了。等我回来，我一定能治好您的眼睛。”
小和尚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出了大雄宝殿。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温暖而耀眼。
那是了尘最后一次见到他。
“慧明……”
了尘轻声呢喃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的执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道黑色的能量束凭空出现，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心脏。
没有任何痛苦。
了尘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骨灰坛。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微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一枚黑色的归令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滚到了沈砚的脚边。
令牌角落，那朵纤细诡谲的莲花烙印，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系统提示：第四十枚归令已回收。
持有者：了尘
执念峰值：100%
实际本源纯度：147%
处置指令：移送万念碑区，炼制慈悲佛骨舍利
拍卖等级：终极拍卖会压轴品
任务完成，奖励500玄币已到账。】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沈砚的脑海中响起。
镇恶使看都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消失在了空中。
两个杂役推着一辆铁车走了过来，动作整齐划一。他们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一个杂役弯腰，熟练地抬起了尘的尸体，扔进了铁车里。
另一个杂役捡起地上的紫檀骨灰坛和归令，放进了铁车上的一个黑色箱子里。
“指令：移送万念碑生产车间。”
一个杂役开口，声音冰冷机械。
“收到。”
另一个杂役回答。
两人推着铁车，吱呀作响地走远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古刹的废墟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鱼。
木鱼还带着了尘的体温。
沈砚轻轻敲了一下。
笃。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灵主殿之巅。
叶玄静静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面前的透明光幕上。
光幕上，一行冰冷的文字缓缓浮现：
【编号40：了尘
执念类型：慈悲
实际本源纯度：147%
超出预期15个百分点
已自动移送万念碑生产车间
预计炼制完成时间：72小时
拍卖估价：无价】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不错。
比上一轮的同类型样本，高出了11个百分点。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0.1秒，然后立刻移开，落在了下一个跳动的数字上。
【编号41：楚江
执念类型：灭族之仇
当前位置：拍卖岛东区
预计登岛时间：12小时后
预计本源纯度：120%+】
游戏，依旧平稳运行。
沈砚将木鱼扔进了旁边的废料桶。
他转身，朝着代理人驻地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炼炉区的焦糊味。
他摸了摸胸前的徽章，500玄币已经到账了。
够他买半个月的蚀魂蛊解药了。
至于了尘？
至于那个叫慧明的小和尚？
至于那枚会在终极拍卖会上被拍出天价的慈悲佛骨舍利？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一个中级代理人。
他的工作，就是抓归令，领玄币，活下去。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系统提示：临时任务。
明日上午九点，前往永恒商业街执念阁，协助清点新到的一批执念结晶。
任务奖励：200玄币。】
沈砚微微点头。
明天又有活干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灵主殿的方向。
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宫殿，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藏着多少沾满鲜血的拍卖品。
也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变成拍卖品的，会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