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阴在阳之内
暮色缓缓浸染整座山村,连片屋舍渐渐融进暗沉天色里。
田埂间穿行的晚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山野周遭万籁俱寂,只剩此起彼伏的虫鸣低低萦绕。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昏黄灯光,像是嵌在山腰里的几粒星子,忽明忽暗。
王宸借着上门为村口老农调理腰伤的由头,刻意避开往来村民的视线,身形放低蹲在老旧院墙根下。院墙是用不规则的山石垒砌的,石缝里填着年深月久的黄泥,墙头长着一簇簇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银针依次精准刺入穴位。他指腹捻动针柄,力道沉稳均匀,温热的灸疗体感顺着经络缓缓蔓延开来。老人原本紧绷舒展不开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肩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
但老农并未立刻开口。他反复转头扫视四周街巷,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折返回来,确认视野范围内不见人影,这才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声慨叹。
“后生,看得出你心性踏实稳重,我才跟你说几句心底藏着的实在话。”
王宸神色沉稳,手上行针的动作未停,语气淡然平和地开口询问:“大爷,我心里一直存有疑惑。政策条文明明准许农户自留种子日常耕种,可村里家家户户都不敢留存种源,年年都要专程跑去农资门店采购新种。”
老农粗糙干枯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膝盖骨,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他眼底沉淀着常年扎根乡土、看透现实规则的沧桑阅历,刻意压低了嗓音,话语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你只盯着纸面公示的条例,那都是公开摆在明面上的表层规矩。官方文件里从来不会出现禁止农户留种的文字表述,对外宣讲始终围绕惠农增产、便民农耕展开,言辞规整得体,挑不出半点疏漏破绽。”
话音陡然转折,口吻里悄然透出一丝冷峻。
“隐秘的束缚从来都潜藏在合规表象之内,并非直白对立的硬性约束。真正牢牢困住农户手脚的,从来不是白纸黑字的禁令,而是全部包裹在正当名义之下的无形枷锁。”
王宸没有接话,银针稳稳停在穴位深处,静待老人继续说下去。
“如今农资售卖的货架上,早已寻不到祖辈代代传承的原生常规种子,摆放售卖的尽数是企业培育的杂交包衣品种。农户即便有心留存种籽,也早已失去原生种源根基。”老农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夜风捎走,“这类杂交品种初期收成可观,可若是将收获粮食留作来年播种,便会出现长势衰退、产量锐减的问题,根本无法正常耕种收获,无形中被技术手段牢牢限制。”
“村里以统一优选良种、标准化规范种植为名义,将各项农业补贴、生产物资分配与之深度绑定。倘若执意栽种传统自留种,对应的补贴资格便会直接取消,后续春耕所需的化肥、农药帮扶资源,都会暗中遭到截留克扣。”老农说到这里,干枯的手掌在膝盖上攥了攥,“往来收购粮食的商贩也彼此达成默契,统一拒收老式品种谷物,辛苦耕种的粮食最终只能积压田间,白白损耗。”
没有人当众明令禁止农户留存种子,却借助规章制度、供销渠道、利益分配与技术壁垒层层设限围堵。对外始终宣扬利民助农的正向说辞,内里实质却是逐步淘汰传统种源、把控种业源头,迫使农户只能年年采购新品种子,无法自主掌控耕种根本。
这番直白的实情剖析,让王宸内心生出强烈震动。
一路走来多方走访探查,沿途处处能察觉到无形壁垒与言语封口,此刻才算彻底洞悉内里逻辑。世间最难以挣脱的约束管控,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抵触禁止,而是将利益算计掩藏在合规框架之下,把市场垄断包装成惠民利民的口号。表面行事光明正大,暗地里却不动声色截断根本根基。
当地农户心里都清楚,商品化种植的粮食,农药化肥施用超标,食用口感大打折扣,长期食用也暗藏健康隐患。无奈之下只能划分两片耕地,采用两种截然不同的耕种模式。小块自留地里悄悄播种老品种粮食,满足自家日常食用需求;大片耕地栽种杂交作物,专门用来对外售卖换取收入。众人心里都明晰其中利害,却全都心照不宣,不敢随意议论,更无力违背既定格局。
老农缓缓直起身躯,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他抬手掸去衣衫表面沾染的尘土,目光望向眼前年轻人,语气带着恳切的规劝意味。
“知晓内里实情便足够,不必再深究探查背后牵扯。这件事牵扯人员繁杂,各方利益盘根交错,你身为外来之人贸然触碰,只会无端招来层出不穷的麻烦事端。”
话音落下,老人不再多言,脚步沉稳地拐进幽深巷弄,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巷子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王宸独自伫立原地,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田野,久久默然伫立。田野尽头与夜空交接的地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正在消退。
粮食背后暗藏的利益脉络,远比自己预估的更加错综复杂,内里博弈也愈发冰冷严峻。看似光鲜的良种推广、种业规范化管理举措之下,实则暗藏资本垄断布局、原生种源逐步消亡、捆绑束缚农户生产的周密算计。也正是因为自己触碰到这层掩藏在明面规则下的隐秘利益,幕后相关势力才不断收紧防控网络,执意要彻底阻断自己的调查进程。
两百亩建设用地的审批手续已然全部办结。
岳知谦驾车陪同王宸前往实地踏勘。整片地块荒芜空旷,地面遍布疯长的野草,草茎高及膝盖,踩上去窸窸窣窣作响。地块侧边毗邻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
岳知谦对照规划图纸,逐一说明可修建厂房、仓储库房、员工宿舍与食堂。遵照此前定下的想法,现阶段暂不启动主体建筑施工。
王宸缓步走到地块中央,弯腰伸手攥起一捧泥土,指腹轻轻揉搓碾碎土块,感受土质紧实度与土层结构。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润气息。
“先把整片地块用围墙圈护起来。”
岳知谦随即询问围挡范围,王宸示意将两百亩地界完整合围。敲定围墙高度定为两米二,墙体上方不再加装防护铁丝网。园区主门朝南开设,配套修建六平米规格的门卫值班室,室内提前装配空调设备。
岳知谦拿出记事本,逐条认真记录下达的要求。共事日久,他早已习惯不去追问指令背后的缘由,也不会对既定尺寸规格心生疑惑。他清楚每一项数值、每一处规划都暗藏考量,时机成熟之时,王宸自然会阐明背后用意。
宋阳缓步站在数米开外,双手背于身后,视线缓慢扫过整片荒草地界。清风掠过原野,成片野草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块边缘那排老杨树上,树冠在风里轻轻摆动。
返程车内,文永强把控方向盘驾车前行,王宸坐在副驾驶位置。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座椅皮革的气息。
“师兄,赵志远方才又发来消息。”
“内容是什么。”
“核查结果依旧显示,目标人员并非本地户籍。”
王宸沉默思索片刻。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向后掠去,光影在脸上明灭交替。
他沉稳开口安排:“让他进一步查清入境具体时间,确认此人目前是否仍在境内活动,其余线索暂时不要贸然触碰。”
“那边已经着手跟进核查。”文永强稍作停顿,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前方路面,请示后续分工,“这条追查线索交由我全程对接处理吗?”
“人手归你调度,相关事宜直接由你对接负责即可。”
文永强轻轻点头应下,不再多余发问,双手稳稳操控车辆平稳行驶。车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细碎声响。
晚餐由何英亲手烹制。餐桌上摆着色泽浓郁的红烧排骨、清爽适口的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鲜香温润的蛋花汤。排骨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
何英用餐间隙随口询问土地购置花销,王宸如实报出总额。她手中碗筷动作未曾停顿,淡淡开口:“准备用来开荒种地?”
“现阶段先把地界围挡修建完成。”
何英抬眼看向身旁之人,心知圈地围挡的举动,绝非单纯耕种田地的规划。她没有继续追问内情,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对方碗中,转而问及另一桩事务:“车队扩充投入了多少资金?”
“岳知谦负责统筹办理,整体预算约莫三百万上下。”
“如今做起事来倒是愈发懂得放手交由旁人打理了。”
“他心思缜密,账目规划向来稳妥妥当。”
简短几句交谈过后,屋内归于静谧,二人安稳用完一餐晚饭。碗筷收拾妥当后,何英去厨房洗碗,水流声从里面隐隐传来。
夜深时分,私人电话骤然响起。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电者是陈怀远。
“已经休息了?”
“尚未歇息,您直说事情便可。”
听筒里传来的嗓音,相较往日多了几分浓重疲惫。陈怀远接连道出两件要紧事。其一,近期有人在澳洲地界打探自家产业脉络,探查范围涵盖农牧养殖、地产开发、跨境进出口全链条,问询细节详尽,对方口音并非当地本土腔调。
其二,辅助调理身体的推血过宫疗程周期将至,询问能否远程指导赵志远上手操作理疗手法。
王宸语气笃定给出答复:“远程操控达不到调理标准,让赵志远陪同您乘机过来。”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沉默。王宸明白对方心中顾虑——此番动身离开澳洲,当地产业防备势必出现空档,容易被有心人趁机窥探拿捏。
短暂思量后,陈怀远最终应允下来。
挂断通话,王宸静坐书房之中没有起身动作。书桌上摊着白天看过的规划图纸,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窗外夜色浓稠漆黑,视野之内看不清半点景物轮廓。只有远处天边隐约透着一抹微光,分不清是月色还是城区的灯火映照。
图纸上规划的两百亩地界尚且没有动工砌墙,可完整的围墙样貌,已然清晰勾勒在他脑海之中。朝南而立的大门,六平米带空调的门卫室,两米二高不加铁丝网的围挡轮廓,尽数成型,分毫分明。
偌大空地尚且空空荡荡,唯有围墙先行矗立界定疆域。
老农在院墙下吐露的话语再度浮现脑海。泥土潮湿的气息、经络间蔓延的温热灸感,还有老人抬手拍打衣角的细微声响,一幕幕清晰浮现,像是发生在刚才。
隐秘束缚潜藏明面规则之内,从不以对立姿态显现。
真正能够困住人身与行事轨迹的,从来都不是肉眼可见的实体高墙。那些掩藏在光明表象下的层层桎梏,无声无息叠加束缚,最终会让人难以挣脱。
种业管控如此,商业产业链博弈亦是这般,人心与人际周旋同样逃不开这般规律。
抬手按下开关。台灯光芒骤然熄灭,书房彻底沉入黑暗,窗外的夜色反倒显得愈发真切分明。
围墙还未曾动工修筑,可属于自己的这片地界,已然稳稳握于手中。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