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早上六点就出门去人才市场找顾景辉了。
林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看星域币的实时行情。币价在一点八美元附近横盘震荡了三天,交易量在缓慢萎缩——这是变盘的前兆。前世这一波横盘之后会有一根大阳线拉到二点五美元,然后横盘两周,接着就是十二月底的那次暴跌砸盘。时间窗口很清楚,没什么好担心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发财哥。不是王浩。是一个林川没想到会这么快出现的人。
周雨桐。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川哥,你在家吗?我想见你一面。”
林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前世周雨桐每次发这种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坑。要么是想让他花钱,要么是想让他背锅,要么是陈昊阳那边需要他做什么事。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这一世应该也差不多。不过她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看来陈昊阳资金链紧张的消息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
他回了两个字:“在家。”
周雨桐几乎是秒回:“我下午过来,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川没有回复。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在心里推演周雨桐的动机。陈昊阳现在的资金状况应该不太乐观——八万块锁在私募仓里动不了,没有林川的担保合同做血包,他的资金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周雨桐是个极度务实的人,她当初选择吊着林川的同时攀上陈昊阳,是因为她判断陈昊阳更有前途。现在陈昊阳这边出了状况,而林川这边——硬盘赚钱的消息传出去了,赵强六个人被他怼回去的消息也传出去了——她应该是听到了风声。
所以她来了。
不是后悔。是来评估。来看看林川到底变了多少,值不值得她重新站队。
下午两点,门被敲响了。
周雨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是新烫的波浪卷,妆比上次见面时更精致了一些,嘴唇上涂着一层亮晶晶的唇彩。她看到林川的时候,嘴角弯起一个精心设计的弧度——三分羞涩、七分温柔,像极了他们刚在一起时的样子。
“川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刻意的鼻音,“好久不见。”
林川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什么事?”
“你先让我进去嘛,外面冷。”周雨桐缩了缩肩膀,做了个怕冷的动作。她的眼神透过睫毛往上看,这是她惯用的表情——前世每次她用这个表情看林川,林川就会心软。
林川侧身让她进来了。
周雨桐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还是那间破出租屋,但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她看不懂的交易页面,数字在跳动。她注意到墙角多了几个新的纸箱,里面装着一些包装盒。整个房间的感觉跟上次不一样了——不是摆设变了,是气场变了。林川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低头不说话的人了。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周雨桐在床边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我给你买了件毛衣。天冷了,你以前老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
前世林川听到这句话,会感动得不知所措。那时候从来没人给他买东西,周雨桐送他一件地摊货他都能高兴好几天。
“有事就说。”林川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周雨桐的笑容顿了一下。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川哥,我错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她用指尖轻轻擦掉,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那天你跟我说分手之后,我整晚整晚睡不着。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瞒着你那些事,不该让你失望。但是我、我真的没有背叛你。那个富二代的事是误会,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
林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周雨桐见他没有反应,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越来越哽咽:“川哥,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那时候只是太害怕了。我爸生病是真的,虽然没有我说得那么严重,但他确实身体不好。我那个时候太需要依靠了,所以才会做那些蠢事。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但你别不要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碎成了气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如果不是林川前世亲眼看到她挽着陈昊阳的手站在大屏幕上,他差点就信了。
林川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心软的笑,是看透了什么的笑。
“周雨桐,你哭完了吗?”
周雨桐的哭声顿了一下。
“如果哭完了,”林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片划过玻璃,“我们来聊聊你真正想聊的事。”
“我、我就是来跟你道歉的——”
“你是来看我有没有钱的。”林川打断了她,“陈昊阳那边资金吃紧了,对吧?他让你来试试看,看我还有没有以前那么傻——能不能再被你哄回来,哪怕只是套出一点信息也好。”
周雨桐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突然停了。那种从哭泣到静止的切换太快,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我不认识什么陈昊阳——”
“你没资格跟我说这句话。”林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温度降到了冰点,“上次你走的时候我就说得很清楚。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的钱你自己还,你的人情你自己背,你的富二代你自己伺候。你今天跑来演这一出——是觉得我还会像以前那样被你几句话就哄回来?”
周雨桐的脸开始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第一,你坦白告诉我,你今天来到底是谁让你来的。说了,我们之前的账一笔勾销,以后你走你的路,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第二,”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继续演。但从你走出这扇门开始,你在三亚跟那位富二代的所有聊天记录、你们在酒店的所有消费记录、你用我工资买的那条项链的购买凭证——全部会发到你们学校的论坛上。你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周雨桐的脸彻底白了。
那个“三亚”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的胸口。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QQ空间的权限她反复确认过,酒店的预订记录用的是富二代的名字,项链的发票她藏在宿舍抽屉最底层。林川不可能知道这些。
“你……你是怎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次不是演的。
“这不重要。”林川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要的是你选哪个。”
周雨桐沉默了很久。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的眼泪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演技,这次是恐惧。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林川跟她认识了三年的那个林川完全是两个人。那个老实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人。这个人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对她所有的招数免疫。
“……是陈昊阳。”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他说你最近赚了点钱,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他说如果能让你回心转意最好,不能的话至少套点话。”
“他说如果能让我回心转意,下一步让我做什么?”
周雨桐的肩膀缩了一下:“……让、让你跟我复合同居。然后他会安排人拍我们的照片,发到学校论坛上,说你在外面包养女人,让你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林川没有意外。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套路。前世陈昊阳也是用这一招毁掉了林川仅剩的名声——在他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又给他扣上“渣男”的帽子,让他连找人帮忙的机会都没有。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周雨桐配合得天衣无缝,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内疚。
“还有吗?”林川问。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周雨桐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川哥,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做的——是陈昊阳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我爸妈……”她说到这里哭得说不下去了。
林川看着她哭。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周雨桐,我今天不把你的聊天记录发出去。不是因为原谅你,是因为你刚才说了实话。”他顿了一下,“但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你跟陈昊阳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他倒了霉,你别来找我。你倒了霉,也别来找我。”
周雨桐站起来,腿在发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川,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道歉,也许是告别,也许只是习惯性地想再试一次撒娇。但看到林川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快步走出了门。
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急促的嗒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乱。然后在某个拐角处停下,传来一声压抑的、歇斯底里的呜咽。
林川关上门。
他没有看窗外,没有确认周雨桐往哪个方向走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认了一件事——陈昊阳已经开始急了。急到让周雨桐出马,急到要用“同居拍照”这种低劣手段。这只能说明他的资金状况比林川预估的还要差。那份被拒绝的担保合同,带来的连锁反应比他想得更快。
他拿起手机,给发财哥发了条微信:“陈昊阳最近有没有找你?”
发财哥秒回:“找了!天天找!昨天还问我能不能提前赎回,我说合同写的明明白白锁仓三个月,提前赎回本金全没收。他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哈哈哈。”
“他还能撑多久?”
“我哪知道。不过他语气越来越急了,感觉快顶不住了。兄弟,你把他坑得够狠的。”
林川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坐回电脑前。星域币的K线图还在横盘,交易量继续萎缩。变盘节点越来越近。这一波拉升到二点五美元的时候,他会再出一部分货,把质押贷款的本金和利息全部还清。剩下的仓位留着,等三个月后的四百倍涨幅。而陈昊阳,他等不了三个月。没有担保合同、没有林川这个血包,他的资金链最多再撑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后,星域币砸盘,陈昊阳的八万块只剩八千。到时候他会怎么做?
林川太了解陈昊阳了。这个人在绝境中不会认输,只会铤而走险。前世他能从一个穷小子爬到百亿总裁,靠的就是在每一个危险的关口选择最狠的那条路。但这一世,他身边没有林川替他扛着。他每选一次狠路,就往深渊多走一步。
窗外,周雨桐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打电话。从林川的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眼眶红肿,表情从哭泣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羞耻,又像是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电话接通了,她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然后快步消失在了街角。
林川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条微信。
“人找到了吗?”
王浩回复得很快:“找到了!在人才市场门口蹲着呢。这哥们儿确实挺惨的,左脸一道疤,没人愿意搭理他。我跟他说你找他,他一脸不信。”
“带他回来。今晚我请你们吃饭。”
“好嘞!”
林川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顾景辉。前世陈昊阳商业帝国的首席智囊,帮他设计了整个资本运作的架构,从公司注册到股权设计到避税架构,全是顾景辉一手操办。后来陈昊阳做到百亿规模之后,怕顾景辉功高震主,联合几个股东设局把他踢出公司。顾景辉在四十岁那年被人发现死在一间出租屋里,死因是心肌梗塞,法医说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前世林川在街头流浪的时候,捡到过一份被撕碎的商业杂志,里面有一篇关于鼎盛集团组织架构的分析文章。那篇文章详细拆解了陈昊阳如何通过一个精妙的母子公司架构来控制整个商业版图,同时把债务和风险全部隔离开。文章的核心结论是:能设计出这种架构的人,绝对是资本运作的天才。
那个天才就是顾景辉。
而现在,2014年11月底,顾景辉还没有遇到陈昊阳。他刚被上一家公司扫地出门——原因跟能力无关,纯粹是老板卸磨杀驴。他顶着那道被机器砸出来的疤,四处投简历,四处碰壁。没人愿意用一个脸上有疤、性格孤僻、要价还不低的人。今晚他来了之后,林川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服他。是让他看到一样东西。那个交易页面上跳动的数字。
一个三十五岁、被世界抛弃过的聪明人,最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值得他押注的方向。
林川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陈昊阳有赵强,有周雨桐,有一群围着他转的狗腿子。
但林川即将拥有一个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有价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