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王秀梅的手机震了一下。
白小闲坐在沙发上看书,余光扫到她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又放下。
"妈,你干嘛呢?"
"没干嘛。"
白小闲没再问了。王秀梅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洗菜。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白小闲从沙发上探出头,看到茶几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个微信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王秀梅是被拉进那个群的。初中同学群,也不知道谁组的局,四十多个人,大部分人的名字和脸她都对不上号了。刚加进去那几天,群里挺热闹,有人发老照片,有人组织聚会,有人晒娃晒房子。王秀梅不怎么说话,偶尔发个表情包,表示"已阅"。白建国说她"潜水",王秀梅说"没什么好说的"。白建国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王秀梅从厨房出来,擦擦手,拿起手机。群里有人在发照片,九宫格,是欧洲旅游的风景照。发照片的是一个叫"徐丽华"的,王秀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初中坐她后排,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大。徐丽华在群里说:"刚去了趟欧洲,拍了几张照片,跟大家分享一下。"底下有人回复"丽华真会享受生活",有人说"羡慕"。王秀梅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小闲小闲,你妈在群里潜水呢!"豆包在白小闲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你看你看,那个徐丽华在晒欧洲游,九宫格!埃菲尔铁塔、罗马斗兽场、瑞士雪山……啧啧,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妈估计心在滴血!"
"你能不能安静点?"白小闲在脑海里翻了个白眼,"我妈是那种会眼红的人吗?"
"不是眼红,是扎心。"豆包一本正经,"你懂什么叫'同龄人的成功最致命'吗?你妈当年成绩不好,老师不待见,同学也不跟她玩。现在那些当年不跟她玩的人,一个个晒房子晒娃晒欧洲,她只能看着。不是不想晒,是没什么好晒的。这心理落差,堪比从珠穆朗玛峰直接跳崖!"
"……你比喻能不能正常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过了一会儿,群里又有人发消息,说自家孩子考上了重点大学,配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消息的是刘敏,当年跟王秀梅关系还不错。刘敏说:"孩子考上大学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群里炸开了锅,恭喜的、点赞的、说"你真是人生赢家"的,一条接一条。
王秀梅盯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没有点赞,没有恭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去厨房洗菜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洗菜池里的青菜被水冲得漂来漂去,王秀梅站在水池前,看着那些菜叶在水里打转。
"哎呀,你妈把手机扣了!"豆包在脑海里实时解说,"这个动作,心理学上叫'逃避型防御机制'。她不敢看了,再看下去要心梗!"
"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卸载了。"
"你卸不了,我在你脑海里,除非你把自己脑子挖出来,哈哈哈哈!"
白小闲:"……"
白小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没说话。王秀梅的背影有些单薄,围裙带子系得有点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王秀梅把菜洗好了,关了水龙头,站在那里没动。白建国从书房出来,看到王秀梅站在水池前发呆,问"怎么了"。王秀梅说"没事"。白建国说"菜都洗烂了"。王秀梅低头一看,青菜叶确实破了好几片,被水泡得发白发软,像是被揉皱的纸巾。她把菜捞起来沥水,白建国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那天晚饭后,王秀梅在沙发上坐着,拿着手机翻了很久,把同学群设置成了免打扰。白建国从旁边探过头,"怎么不看群了"。王秀梅说"没什么好看的"。白建国说"你不是说群里挺热闹的吗"。王秀梅说"热闹是别人的"。白建国不说话了。
白小闲在旁边听到了,没接话。她想起王秀梅之前跟她说过,初中那会儿她成绩不好,老师不待见,同学也不跟她玩。现在那些同学在群里晒房子、晒孩子、晒欧洲旅游照,她只能看着。不是不想晒,是没什么好晒的。她一个家庭妇女,住着老小区的房子,老公是普通职员,女儿在普通中学读高一。她有什么好晒的。
"小闲小闲,"豆包忽然正经起来,"你有没有发现,你妈这个'热闹是别人的',说得特别心酸?"
"发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安慰她啊!冲啊!你是最棒的!去告诉你妈,'妈,你别羡慕她们,你有我!'然后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信你个鬼。"白小闲在脑海里冷笑,"你上次让我给我妈'温暖拥抱',结果我抱完她问我是不是又闯祸了。上上次你让我'安慰'她,我说'妈你辛苦了',她回我'你作业写完了吗'。上上上次——"
"哎呀,那些都是意外嘛~"豆包打断她,"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这次绝对靠谱!你告诉你妈,你以后会考上清华北大,让她在群里横着走!"
"我考得上吗?"
"考不上。但你可以骗她啊!"
"……滚。"
过了几天,王秀梅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白小闲上次考试的成绩单,年级第二。配文是"女儿这次考得不错"。
白小闲是在王秀梅的手机上看到的,群里有人回了一个"赞"的表情,有人回"这孩子真聪明"。王秀梅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很浅,但真实。
白小闲说"妈,你发那个干嘛"。
王秀梅说"我高兴"。
白小闲没再问了。
后来王秀梅偶尔会在群里发一些白小闲的照片——参加运动会的、上台领奖的、穿汉服拍的。不是炫耀,是证明。证明她也有值得被看见的东西。
"小闲小闲,你看你妈!"豆包在脑海里兴奋地叫,"她在群里发你穿汉服的照片了!底下有人说'你女儿真漂亮',有人说'这汉服在哪买的',还有人说'秀梅你女儿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你妈嘴角又弯了!这次弯得比上次大!"
"你能不能别实时播报?"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白建国有一天翻到王秀梅的手机,看到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白小闲路过的时候听到白建国说了一句"你发这些干嘛",王秀梅说"我女儿优秀,我乐意"。白建国没有再说什么。白小闲也没说什么。
白小闲不知道同学群里的那些人后来有没有再晒,她只知道王秀梅偶尔还会打开那个群,但已经不怎么看了。群里的消息还是很多,有人晒新买的房子,有人晒孩子出国留学的签证,有人晒退休金。王秀梅划几下就关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累。
有些比较不必进行,因为起点不一样。有些人从出生就跑在前面,你追了一辈子也追不上。追不上就不追了。过自己的日子。
"小闲,你妈终于悟了!"豆包在脑海里感慨,"这叫'佛系',叫'躺平',叫'不与傻逼争长短'!跟你现在的生存哲学一脉相承!你们母女真是心有灵犀!"
"我那是'苟',不是'躺平'。"
"有区别吗?"
"有。'苟'是战略性撤退,'躺平'是放弃抵抗。我是前者。"
"……你说得对,咸鱼也是有尊严的。"
那天晚上,王秀梅在沙发上看电视,白建国在旁边看手机。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王秀梅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王秀梅的手机屏幕——不是同学群,是白小闲上次运动会上跑八百米的照片,周萌萌抓拍的,糊得不行,白小闲的脸都虚了,但王秀梅把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
"小闲,你妈在看你的照片。"豆包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看我的照片都会笑。"
"也许是你的照片比同学群好看。"
"也许是她眼里只有我。"
豆包罕见地没接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白小闲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写了几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她不知道同学群里的那些人发了什么新消息,但她知道,那些消息已经不重要了。
比不上的东西,不比了。比得上的东西,不用比。
第二天早上,王秀梅在厨房煎鸡蛋,白建国在餐桌上看手机。白小闲从房间出来,看到王秀梅的背影。油烟机轰轰地响,王秀梅系着围裙,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溅。她伸手关小火,把鸡蛋翻了个面,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次的事。
白建国抬起头,朝厨房喊了一句"煎嫩点"。
王秀梅没应。鸡蛋煎好了,两个,放在盘子里端上桌。一个给白建国,一个给白小闲。蛋白焦黄,蛋黄完整,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给鸡蛋镶了一道金边。
王秀梅解下围裙,在白建国旁边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白建国把一个鸡蛋夹到她碗里,说"你吃"。王秀梅说"我不饿"。白建国把鸡蛋夹回去,"不饿也得吃"。
王秀梅看着那个鸡蛋,嘴角弯了一下。
白小闲低头喝粥,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瓷碗照得发亮。豆浆冒着热气,油条在盘子里还带着锅气。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不晒也有人看。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种日子挺幸福的?"
"有。"
"那你以后还想加班猝死吗?"
"不想。"
"那你以后还想特招进大学提前工作吗?"
"不想。"
"那你以后——"
"你再问我就把你格式化。"
"好嘞!"
白小闲笑了。阳光把她的笑容染成金色,温暖而短暂。
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同学群里还会有人晒房子晒娃晒欧洲,王秀梅可能还会偶尔点开那个群,但不会再被那些消息困住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晒,也自带光芒。
比如那个煎得焦黄的鸡蛋。
比如那张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
比如"我女儿优秀,我乐意"。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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