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块到账的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消息是刘洋传出去的。
刘洋是林川的大学同学,毕业之后没找到正经工作,靠着在电子市场倒卖二手手机混日子。他加了三个数码贩子群,每天在里面淘货、砍价、倒手赚差价。
林川挑走那九块硬盘的当天晚上,电子市场那个秃顶老板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语气又酸又气:“今天被个年轻人捡了漏!从我特价筐里翻出九块WD绿盘,挑的全是最好的批次,转手就卖给了挖矿的那帮人!我三百二出的,人家转手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群里有人问是谁这么厉害。
秃顶老板回了一句:“好像他说他叫什么林川,看着眼生,应该是新面孔。”
刘洋当时正蹲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看到这条消息,筷子差点掉地上。
林川?那个窝囊废林川?
他立马点开秃顶老板的头像私聊:“老板,那个林川是不是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
“对!你认识?”
“我同学。”刘洋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他赚了多少?”
“具体不知道,但九块盘如果都是那个批次的,一块少说翻两三倍。他花了两千五拿的,到手起码六千往上。”
六千。
这个数字砸在刘洋心口上,又酸又辣。林川那个废物凭啥?大学四年林川是全班最好欺负的人,谁都敢拿他开玩笑。他刘洋好歹还能倒卖手机混口饭吃,林川凭什么突然就翻身了?
他连饭都不吃了,直接翻出赵强的微信。他知道赵强跟林川有过节——前几天赵强跟着陈昊阳去林川出租屋逼签合同,被林川当众怼得灰头土脸的事,圈子里传了好几轮。
“强哥,跟你说个事。林川昨天在电子市场捡漏,赚了六千块。”
赵强秒回:“多少?”
“六千。至少六千。”
赵强沉默了将近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压着火:“这孙子之前装穷说没钱签合同,转头就他妈捞偏门赚钱了?行,明天下午我过去找他聊聊。”
刘洋盯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赵强出现在了林川出租屋的楼下。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马仔,都是他在小贷公司的手下,一个叫阿东一个叫阿伟,平时专门负责上门催债。刘洋跟在赵强身边,脸上挂着一种“有好戏看了”的兴奋。周海波也来了——林川的那个远房表哥,上次跟着陈昊阳一起来逼签合同的时候被林川当众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今天赵强一个电话他就来了,心里憋着劲想找回场子。
第五个人是张浩,林川的表弟。他妈赵秀芝昨天来借钱被林川赶出门的事,在亲戚圈里已经传开了。张浩觉得丢人,又不敢单独找林川算账,听说赵强要出头,立马跟了过来。
六个人。赵强打头,两个马仔断后,刘洋周海波张浩夹在中间。一行人穿过小区的时候,楼下下棋的老头都抬头看了一眼。
王浩正在楼下搬东西——林川让他把屋里那些废纸箱清理掉。他刚抱着一摞纸箱走到垃圾桶旁边,就看到了这群人。
他认出了赵强。上次在出租屋里,赵强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王浩把纸箱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楼上跑。
“川哥!”他推开门,气喘吁吁地说,“那个赵强又来了!六个人!还有你那个表哥和表弟都来了!”
林川正坐在电脑前研究星域币的公募规则。听到王浩的话,他慢慢合上电脑。
王浩以为林川至少会露出一丝紧张,但他什么都没看到。林川的脸上只有平静,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消息。
“让他们上来。”林川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在楼道里吵吵嚷嚷的影响邻居。要说话,进屋说。”
王浩咬了咬牙,转身下楼。
两分钟后,楼梯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六个人把狭窄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脚步声又重又乱,像是故意在踩给谁听。
赵强走到门口,没有敲门。他用脚踢开了虚掩着的门。
“林川,好久不见。”
他走进来的姿态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还是那间破出租屋,还是那张旧书桌,还是那几箱方便面。一切都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破破烂烂。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轻蔑。赚了六千块还住这种地方,果然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六个人鱼贯而入,把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个马仔自觉地站在门两边,双手抱胸。刘洋靠在窗台上,周海波站在书架旁边,张浩缩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赵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林川桌上的电脑,又踢了踢地上的纸箱。
“听说你最近发财了?”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川,“捡了几块破硬盘赚了好几千?行啊川哥,出息了。上次昊阳让你签合同,你说你没钱。转头自己偷偷摸摸捞偏门——怎么,看不起兄弟是吧?”
身后的刘洋发出一声配合的嗤笑。
“林川,”刘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能腌菜,“咱们好歹同学一场,你发财了也不说一声?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帮老同学不配跟你玩了?”
周海波也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想显得自己比赵强更有分量:“表弟,你最近变化挺大。上次在你屋里我就想说——你不能这么做人。昊阳好心好意带你发财,你不领情也就算了,现在自己偷偷赚钱,亲戚上门借钱你一分不给。你这样下去,谁还愿意跟你来往?”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惋惜。
张浩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口香糖。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幸灾乐祸。昨天他妈被林川赶出门之后,他在微信群里被人笑话了一整天,说他们家“连个穷亲戚都搞不定”。今天终于能看到林川被人收拾了。
王浩站在林川身后,拳头已经攥紧了。他死死盯着赵强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扑上去。不管对方有多少人,只要敢动林川一根手指头,他今天就拼命。
林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眼神很平静。
“说完了?”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赵强皱了皱眉。这种平静让他很不舒服。上次来的时候,林川至少还会激动,还会一条一条地反驳。这次完全没有。那眼神不像是在面对挑衅者,倒像是在打量几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林川,你他妈少在这装——”赵强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戳向林川。
“赵强。”林川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上个月收账的时候,把城南那个建材店老板的手打断了。派出所立案了,但你们公司花钱压下去了。那个老板的弟弟是律师,现在还在收集证据。你们公司的账本上有一笔‘公关费’,三万两千块,收款人是分局的一个副队长——名字就不用我说了吧。”
赵强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天前。那个建材店老板欠了八万块钱不还,他带人去收账,动了手。后来公司花了一笔钱把事情压下去了,那个老板也没再追究。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林川知道。
连“三万两千块”和“副队长”都知道。
赵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被打——林川从头到尾都坐着没动,连站都没站起来。他怕的是别的东西。林川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
“你放贷的时候强迫女大学生拍裸照做抵押。”林川继续说着,语气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受害者至少有三个,年纪最小的十九岁。你把这些照片存在你的个人电脑里,文件夹叫‘客户资料’。你的两个手下也有备份。”
赵强身后的阿东和阿伟同时变了脸色。
“收账的时候带人把一个老头从三楼推下去摔断了腿。赔了五万块钱私了了。那个老头的儿子去年考上了警察,今年刚入职。他还在查这件事。”
赵强的嘴张开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头上开始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是心虚——他是恐惧。那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恐惧。
“还要我继续吗?”林川问。
赵强说不出话。
林川的目光越过赵强,落在刘洋身上。
刘洋浑身一抖。
“刘洋。你上学期期末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抓了,按规定应该取消学位证。你妈给系主任送了两条烟,事情摆平了。系主任的办公桌左边抽屉里有一本台账,上面记着所有收过的礼。那本台账要是被捅出去,你猜会怎么样?”
刘洋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了。他想笑一下来缓和气氛,但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挤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川、川哥,我就是跟过来看看……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到。他后悔了。从林川说出“系主任左边抽屉”的那一刻起他就后悔了。他不该跟过来的。一个能在这种场面下还坐着说话的人,绝对不是他能惹的。
林川没有理他。目光转向周海波。
周海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书架,发出一声闷响。
“表弟,我——”他抢先开口,想解释什么。
“你去年在亲戚群里说你老婆生病住院,募捐了八千块钱。”林川打断了他,“你老婆那次没住院,她回娘家住了两天。那八千块钱你拿去做什么了,你自己清楚。转账记录和医院的就诊记录都还在,要不要我调出来发到亲戚群里?”
周海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冷汗从他的鬓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我……我……”
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当时亲戚们给他转钱的时候,他一条条收着微信红包,心里甚至还有一丝得意。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他在所有亲戚面前就彻底烂了。
林川最后看向张浩。
张浩已经缩到了墙角最深处,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里。他嘴里的口香糖早就没味了,黏在舌头上,想吐又不敢吐。
“张浩。”林川叫他的名字。
张浩浑身一激灵。
“昨天你妈来借钱,我当着她的面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今天你带着外人来堵你表哥的家门口。”林川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冷,“这事我记着。你回去吧,现在就走。不走的话,我就说说你上次在网吧偷人手机的事。”
张浩的脸瞬间白了。
偷手机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个月前在网吧,趁旁边座位上的人睡着了,他把人家放在桌上的手机揣进了兜里。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他以为天衣无缝。
他不知道林川是怎么知道的。
他也不想知道了。
张浩低着头,贴着墙壁往门口蹭。经过赵强身边的时候头都不敢抬,拉开门就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快。
房间里剩下的五个人,没有一个敢动。
赵强的手还保持着戳出去的姿势,但已经僵了。汗水从他的下巴滴在地上,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房间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林川重新靠回椅背上,翘起腿。
“赵强,你今天来干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陈昊阳让你来的——不只是为了找茬。他想看看我还怕不怕。现在你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
“回去告诉他。合同我不会签。他想玩什么招,我奉陪到底。”
赵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放一句狠话——哪怕一句。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大,但每一步都不稳,像是膝盖在发软。阿东和阿伟如释重负地跟上,刘洋和周海波也低头跟了出去。刘洋出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身后传来王浩一声没忍住的闷笑。
门没有关。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王浩走到门口,看着六个人鱼贯走下楼梯。赵强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乱,头都不回。两个马仔一左一右跟着,低着头不说话。刘洋落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拿纸巾擦眼镜,手还在抖。
王浩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林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还没从刚才那场碾压式的对峙中回过神来。六个人上门堵人,林川连手都没抬,只靠说话就让六个人全部溃败。
“川哥……”
“嗯。”
“你到底是……”王浩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三个字,“怎么知道的?”
林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多听,多看,多记。”他说,“就够了。”
王浩没有再追问。他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以后林川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不需要解释。
当天傍晚,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圈子。
赵强六个人去堵林川,被反杀的故事在同学群和熟人圈里疯狂传播。有人说林川手里捏着所有人的把柄,赵强当场就怂了。有人说林川背后有人罩着,那些黑料都是大人物给他的。还有人说林川隐忍了好几年,就等着这一波爆发。
但所有版本的结局都一样。
林川,再也不是那个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了。
夜深了,王浩靠在沙发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川哥,他们还会再来吗?”
林川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回头。
“赵强不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昊阳会。今天这六个人只是一个前奏。陈昊阳派他们来,一半是为了找回面子,一半是为了试探。现在试探的结果传回去了。”
“那他会不会——”
“会。”林川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他会换更狠的招。”
电脑屏幕上,星域币公募页面的倒计时数字在缓缓跳动。
距离公募开启,还有四天。
林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眼底深处有一丝冷光在缓缓凝聚。
六千块的硬盘生意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四天后,当他们看到真正的数字时——
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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