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的电邮在清晨六点落进收件箱,标题是“Berlin, maybe”。
正文措辞收敛了她惯常的笃定: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那位纺织品研究员回了信,说馆里确实有一件缂丝残片,来源标注为“1908年私人画廊转售,汉堡港入境”,但库房记录在二战末期被烧过一次,实物是否尚存、状态如何,对方自己也说不准,需要亲自去看。
苏晚把邮件转发给亚历山大,然后订了当天中午飞柏林的航班。
这次她没有告诉梁主任。是怕说了之后扑空,还得再发一条“没找到”。待考清单已经销到只剩五件,她以为会越找越顺,但柏林这件从一开始就悬着,传来的消息说记录烧过,东西不一定在…。
柏林那家博物馆在施普雷河边上,老馆在战火里削掉了一半屋顶,现在的库房是后来重建的,恒温恒湿,灯光均匀,但档案不全。
纺织品部的馆员把苏晚带进修复室,从恒温柜里捧出一只深灰色无酸纸盒放在她面前。纸盒上贴着一张残旧的标签,边缘发脆,墨迹褪成淡褐,上面写着“Chinesische Stickerei, unbekannt, 1908”。
中国刺绣。未知。1908年。
苏晚打开纸盒。盒子里躺着一块残片,绢底绛紫,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边缘有几处焦痕。残片上缂的是一只鹤。只有鹤身,没有鹤头。鹤的翅膀用了两种墨绿,羽尖加了一点藤黄。她的目光落在断口处。一截断枝。墨绿加藤黄。
这是阿太的配色。
她把阿太的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残片旁边。墨绿和藤黄的比例,合股的捻法,断枝收针时的那个回锋都和线轴上那捆丝线同源。
这是一件周素卿的作品。残片上没有鹤头,鹤头可能在战火里被烧掉了,也可能是缂到一半没缂完。阿太把试针的残片留在专诸巷井壁里,完整的作品分给了不同的人。
那这一件是怎么到了柏林的?她拿起手机,拍下残片和线轴的对比照片,发给梁主任。
柏林馆员用德语在旁边说话。苏晚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Brand”——大火;“Keller”——地下室;“Kunsthändler”——画廊商人。馆员把一份复印的旧档案摊在台面上,档案是1908年汉堡港入境申报单,发货人写的是克劳福德公司伦敦办事处,收件方写的是柏林一家私人画廊,货物品名只写了一个词:Geschenk。赠品。
克劳福德又一次改了口径。对纽约写的是“捐赠”,对伦敦写的是“暂存”,对柏林写的是“赠品”。他把周家的东西用不同法律名目分到不同国家,像把同一批丝线捻成不同松紧度的合股股子。
这件残片是阿太的真迹。第六代周素卿的作品又多了一件。
她把它放在修复台上,调整灯光角度,从下往上看。残片上的鹤颈断口焦黑,鹤头不在。但鹤的翅膀边缘有一点极细的走线,是藏针。正面不显,背面不露,只有逆光才能看见。
阿太在缂这件残片时已经把“活睛”技法用上了。
阿太不是在第六代定型了“活睛”,她从第五代继承下来之后,一直在把“活睛”往更细的方向推。从完整作品推到残片试针,推到每一只鹤、每一朵梅、每一根羽尖。
苏晚走出博物馆时,施普雷河面上正好有一艘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在薄暮里晕成一小团。
海伦娜用手机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问结果。苏晚回她:“周素卿残片一件。鹤身,残件。断枝墨绿加藤黄。” 海伦娜很快回了四个字:“你阿太的东西?” “对,是阿太的作品。”
苏晚把手机收回口袋,沿着施普雷河往前走。
待考清单还剩四件了。
周慕林在故宫天花板夹层里写“存此备查”时,大概不知道阿太有一件残片被烧掉了一半,放在柏林河边一栋重建过的博物馆库房里。
但他把所有线索都记下来了。克劳福德日志里的汉堡港转运记录,周少璋卖掉的梅花,克劳福德在京都收购的锦鸡。
他把这些人、这些地方、这些交易全部写进那份二十三件的清单里,留给后来的人去追。现在她追到了柏林,找到了阿太的另一只手迹。
她站在桥上,看着施普雷河的水在春夜里缓缓流动,忽然想到,阿太的残片,是不是她打算留给周素心的?那件被烧掉一半的鹤,是不是她当年放在井壁里的一件试验品,被周少霖带去南洋时漏掉了一件,辗转到上海,被克劳福德收走,又转运到柏林?
没有证据,只有那一小截墨绿加藤黄的断枝。但她觉得是这样。阿太把最完整的梅花卖给了克劳福德,把试验品留在了国内。
那些没完整的残片,被不同的人从专诸巷带出来,散落到了南洋、巴黎、柏林。
每件残片上都有断枝,都有藏针,都等着以后有人来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