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林烟赶紧喊陈春生，并迎上前去。
听到喊声，陈春生愣愣，并站定，抬头细看——“啊！是四娃，你从珠海回来了，啥时间回来的？”见是林烟，陈春生分神了，脚下拌了兜草，一个踉跄——
“外公，当心！”林烟赶紧上前，扶住陈春生，“我昨天才到家。”
陈春生背更驼了。他头顶围着条白帕子，白帕子因年久已经退色，变得白不白黑不黑的；他脸上的皱纹更密，更深，因为长年抽自己种的土烟，牙齿更黑更残缺；他的胡子已经很长，下巴，嘴唇全是。粗壮的胡须间黑白相杂。
乡下这些老人，自己是没有剃须刀的，都是乡村的理发匠每个月上门来理发时，顺便剃须。因而每到理发匠要来的那些天，这些老人的胡须已经特别长。
别看陈春生着装不咋样，背也驼了，但他除胃病外，身子骨很硬朗。他看到林家农活一团糟，看到林木一动就喘气，不忍心，拖着一把老骨头还来他家帮忙干农活，特别是林子去县城进厂后。
“林烟，能干呢！外出后，不但能发表文章，还坐进了办公室！我的这些孙子辈里，最优秀的也就你和林子。林子是高中生，口才好，社交强，一手毛笔字很有功底。你呢，虽说只读了个初中，却刻苦努力，能写文章发表，是秀才呢！还有，去年我过生，你寄了一百给我，这份礼是重情！”
“外公，您别夸赞，我都不好意思了！发表的那些文章都是些豆腐块，远远不够！”
“不错！不错了！不能妄自菲薄！只要努力，前途不可限量！你比林子能吃苦！”
陈春生说到这时，笑了笑，四下看看。
林烟给外公敬上香烟并点燃，把外公领进屋去，接着泡了杯茶。
林家姐弟对外公都很敬重，林家困难时，陈春生没少帮扶。想起这些，林烟从钱包里拿出张一百的，递给陈春生。
陈春生本推辞，但林烟将钱塞进了他口袋，并不让再掏出来，陈春生只得收下。除了收下钱，陈春生还高高兴兴留下来吃午饭。
即将到中午时，秦冬云去碗口场镇赶场回来，得知林烟从珠海回来，特意到林家来看看。
秦冬云五十多岁，大方脸，大眼睛，厚嘴唇。他常年都是一个平头，黑发中已有一半白发。秦冬云一米八上下，身子魁梧，在香野有个外号叫秦大汉。别看秦冬云个子魁梧，性格却极好，说话慢慢吞吞，谈吐中还有不少幽默。
秦冬云祖上是书塾先生，家境在香野一直都算殷实人家。秦冬云书读得多，他是香野那一辈人中唯一看过《三国演义》、《西游记》和《水浒传》的人，是唯一能讲《杨家将》和《隋唐英雄传》的人。
秦冬云绝对是香野最重视教育的人，别看他有五个孩子，家庭农活重。可他从不派孩子上地下田，他宁肯自己半晚半晚地熬，也不苦累孩子。
秦冬云吝啬又精于算计，这一点，或许是继承了他父亲秦铂滔吧。
民国年间，秦铂滔教书塾时，每天中午，学生是带饭到学堂吃，其中地主家儿子李青原天天带的饭菜，令秦铂滔心动不已。
有一天，李青原带了一碗盐菜扣肉，放在灶堂蒸热时，那香味勾起了秦铂滔肚子里的馋虫，先生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青原，你学业极好，我对你寄予厚望，今天，我出三道题你做，做对了，就吃这盐菜扣肉，如果做错，就不能吃！”
“先生，您出！”李青原一脸期待。
秦铂滔拿出纸张，出了三题，李青原接过一看，摇了摇头，太难了，一道都不会。
“青原啊，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到时我告诉你爹，你又会……”
“先生，您教教我，我努力学，您千万别告诉我爹！”
“教你……呵呵，先生已饿，得去解决午餐了！”秦铂滔看了看那碗刚刚端过来的盐菜扣肉，吞了口口水。
李青原看了看盐菜扣肉，也想吃，但又怕先生告状后老爹的树条子，低声道：“先生，您教我，这碗盐菜扣肉您吃，先垫垫肚子！”
“那好！”秦铂滔一脸严肃，点点头，“待先生吃完了再教你，早上吃得早，饿得心里发慌了！”
很快，秦铂滔已将盐菜扣肉吃完，只剩下细碎盐菜叶和油汁。
看着油汁和细碎盐菜，秦铂滔觉得丢掉了可惜，眼珠一转，得意一笑说：
“青原，你看好，为师用舌头写上几个字，你看能否认识？”说后，他伸出舌头在碗里从这边舔过去那边。
“啥字？”秦铂滔舔完，并没出声，只用眼睛盯着李青原，用神情问。
“先生，是个‘一’字！”
“对！”秦铂滔表扬后又舔了两下，问：“现在呢？”
“二！”
“对！答得正确！”秦铂滔表扬后看了看碗里，还有没舔完的，就说，“看好！”说完，他舌头在碗里将碗底碗中舔完后顿顿、随后又沿碗边飞快旋了一圈。
旋完后，他吸吸舌头，心满意足地抬眼问李青原是个啥字。
李青原挠了挠头，想了想，这个字实在认不出，只得说：“先生，您这个字写得太草了，我真认不出！”
“你当然认不出，晓得吗，为师写的可是狂草！狂草！！不过，这个字是个生僻字，很少用，为师就不告诉你了！”
李青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望着先生，对先生的狂草崇拜不已。
“现在，我教你这三道题！”秦铂滔叹息一声，然后费了很大功夫，才教会。
后来，书塾退出历史舞台，李青原经历许多人情事故后，终明白秦铂滔那份良苦用心，这件事就流传出来，秦铂滔被称为狂草先生。
秦冬云人品并不怎么好，但林烟对他还是挺敬佩的，毕竟他在培养后代上不含糊不犹豫，儿子女儿皆一样。
秦冬云五个孩子，老大和老幺是儿子，中间三个是女儿，他的儿女在学校读寄学时，每个星期每个孩子都会带五坨一寸见方的腊肉，每天中午蒸饭时放一坨在饭盒中。
秦冬云的孩子都长得白白胖胖的，在香野羡慕了许多人。
另外一个则是，他大儿子秦文新是河源村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并且是全国知名的大学。
秦文新大学毕业后分在县上工作。
以前时，秦冬云与林家的关系一直不错。秦冬云的奶奶是陈依洁的姑奶奶，是表亲，加之是一个组，一直维持着亲戚关系。直到前两年卢柏清把秦冬云打了后，两家的关系才有些波动。
卢柏清打秦冬云是因为秦冬云去摸他老婆刘婷的奶子。卢柏清看到后没出声，他正挑着东西。他悄悄将东西放下，一扁担砸在秦冬云头上。扁担“咔擦”一声，断成两截。
秦冬云差点点就死了。
秦文新关系硬，卢柏清不但赔钱还得坐牢。
秦冬云三十多岁时，曾犯过这方面错误，还挨过打，竟然不长记性。
那时，他搞的是他幺姨妹，肚子都大了，他岳父连同四个舅子把他打一顿后，勒令他背粮食背腊肉。
事后，秦冬云啥也没背。
自那之后，秦家与岳父家的关系便彻彻底底断掉。秦冬云岳父岳母去世时，连他老婆龚仪香都不让回去，只能站在山梁上望着几里外的娘家哭一阵。
卢柏清是卢存知的堂叔，两家关系又好，卢存知和林燕在这件事上自然要偏向卢柏清，帮卢柏清说话。
林燕生下卢水蓝后，要进土地，秦冬云大女儿出嫁后要退土地，依照以前两家的关系，本不会有什么曲折，但秦冬云硬是弄出了曲折。
林家屋背后有六个梯田是秦冬云的，他将这里的田退出来给林燕才对。可他就不，他要把香野大屋场旁边的梯田退出来三个，这摆明了是为难林燕和卢存知。秦冬云家在大屋场，将离他家远离林家近的田退出来才合情理。秦冬云这样做，明显是不想退田地，故意为难人。
陈依洁最终没忍住，有一天叫住了秦冬云：
“秦冬云，你自己说说我们两家以前的关系咋样？”
“二姐，我们两家的关系自然没得说！”
“以前，你在我们屋后田里干活，很多时候我都是把茶泡上，叫林烟他们给你送来田里对吧？”
“是的呢，二姐，你和林大哥都对我家好，我心里清楚！”
“前些年，表叔还在，他下来屋后田里干活，我见他老了，中午回家来吃饭有些远，很多时候叫他到我家来吃，我没说假话吧！”
“是的，我爸在时，常常提到你家，叫我一定要和你家保持好关系！”
“你说，你女儿出嫁了，土地要退，我们屋后离你家远你不退偏偏要退大屋场那儿的田，你不是成心刁难我家林燕吗？”
“二姐，我……”秦冬云低下了头，他实在不好意思面对陈依洁。他犹豫了片刻，总算忍痛割爱，将林家屋后的田退了三个给林燕。
经过这一次波折后，两家关系再次差了不少。
“表舅！”见秦冬云进屋来，林烟赶紧招呼他，搬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后，又掏出烟来敬上。
“林烟，你成绩其实比我家文佳好。可惜初中毕业后，你不复读，选择了外出打工。文佳选择复读，经过三年努力，总算考上了县师专。如果你那时选择复读，肯定也能考上县师专的！”
林烟笑笑，没有回答，他自然听出秦冬云话语中那摆显的味道。
虽然，秦文佳现在已成为教师，但就一定认定她比自己能干，林烟心底并不服。人各有志，未来，谁比谁强还不一定呢！
秦冬云抽支香烟喝杯茶后，起身告辞了。林家本留他吃午饭，但秦冬云说有事，一定要赶回去。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林家没强留。
心中有了隔阂，两家的关系自然回不到以前了。
秦冬云刚走，卢存知就轻声告诉林烟：
“你以为秦文佳是自己考上县师专的？她是顶掉了五峰乡一个女生的名额。五峰乡那个女生考上了县师专，结果让秦文佳冒名顶替了。有消息说，五峰那女生知道这个消息后，人都怄癫了，精神失常了！”
这消息让林烟十分吃惊，心中也极为痛恨。毫无疑问，肯定是在县上工作的秦文新，依照自己权力弄出来的。这已经是丧失良心的做法了！这已经是没有道德底线的做法了！
林烟心中极为不平，为五峰乡那个不知名的女孩愤慨。
那个被冒名顶替的女孩家中肯定穷，肯定没背景，不然，她晓得这个消息后，肯定要闹的。
林烟心里真的很愤慨，心中对河源村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的敬意彻底消失。
有能力是一回事，但必须得要有品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