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桃花帘外遇东风
第三章：疑有魔族气，收徒藏目的
苏轻瑶住进墨玄渊的院子，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墨玄渊教她的新剑法叫落英剑法，一共三十六式。她练到第十五式就卡住了，怎么都过不去。手腕肿得像馒头，手指头缠满了布条。她不喊疼，咬着牙继续练。
墨玄渊站在旁边看，不说话。
苏轻瑶练完一套，喘着气问他：“师父，我练得对吗。”
墨玄渊说：“不对。第十五式不是用力，是用意。你的心太急，剑就跟着急。急了就错。”
苏轻瑶不懂什么叫用意。她只知道，出剑要快，要准，要狠。这是她从小到大学的东西。
墨玄渊看着她，说：“你过来。”
苏轻瑶走过去。墨玄渊伸手，握住她拿剑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道不大，但苏轻瑶的剑动不了。
“闭上眼。”他说。
苏轻瑶闭上眼。
“感觉你手里的剑。”墨玄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它不是一块铁，它是你手臂的延伸。你想着它，它能感觉到。”
苏轻瑶试着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太紧了。”墨玄渊说，把她的手松开一点。“剑不欠你什么，你不用使劲抓着它。”
苏轻瑶慢慢松了手劲，剑还是握在手里，但没那么紧了。
“现在，想你小时候的事。想一件让你开心的事。”
苏轻瑶想了一下，想起小时候娘给她梳头。娘的手很轻，一边梳一边唱歌。唱的什么她忘了，但那感觉还在，暖暖的。
“对。就是这个感觉。把这种感觉放到剑上。”
苏轻瑶试着做，手里的剑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睁开眼，看见剑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很快就散了。
墨玄渊松开手，说：“今天练到这。明天继续。”
苏轻瑶点头，把剑收起来。她看着墨玄渊走回正屋，关上门。她心里有点高兴，因为刚才剑动了，虽然只是一下，但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剑不只是剑。
她回屋洗手，发现右手腕肿得厉害，连杯子都拿不稳。她想起沈清月给她的那瓶雪肌膏，放在桌上还没用过。
她拿起来，拔开瓶塞，闻了闻。味道很香，有点像桃花。她挖了一点抹在手腕上，凉凉的，疼减轻了不少。
她心想，沈清月虽然看着冷，但东西是好的。也许自己想多了，人家就是好心。
她没多想，把药瓶收好，去厨房做饭。
这个院子的厨房很小，就在她屋子隔壁。灶台是石头砌的，锅是铁锅，用了很多年，锅底黑得发亮。苏轻瑶从小就会做饭，娘身体不好，家里的饭都是她做。
她生了火，淘了米，煮了一锅粥。又从坛子里捞了两条咸菜，切成细丝，淋了一点香油。她把粥和菜放在托盘上，端到正屋门口。
“师父，吃饭了。”她喊。
墨玄渊打开门，看了一眼托盘，说：“放桌上。”
苏轻瑶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到门口。墨玄渊坐下来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苏轻瑶站在门口，不敢走，也不敢进去。
“你吃了没。”墨玄渊问。
“还没。”苏轻瑶说。
“过来一起吃。”
苏轻瑶愣了一下，说：“我只做了一人份。”
墨玄渊看了她一眼，把粥分成两碗，一碗推到她那边。“吃。”
苏轻瑶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喝粥。粥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喝下去。咸菜有点咸，但配粥刚好。她偷偷看墨玄渊，他吃得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轻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冷了。
吃完饭，苏轻瑶收了碗筷，去厨房洗。她一边洗碗一边想，这两个月，墨玄渊虽然说话不多，但对她不差。教剑法认真，饭菜会放她门口，现在又让她一起吃饭。
她觉得自己运气好，娘说得对，跟着他没错。
但她不知道，墨玄渊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正屋里，翻看一本旧册子。册子上写着三个字：混沌珠。
册子是墨玄渊的父亲留下的，上面记录了三百年前那一战的所有细节。魔族带着混沌灵珠攻打仙门，青云宗三百弟子全死了，灵珠被打碎，碎片散落各处。墨玄渊的父亲在那一战里受了重伤，回来没撑过三天就死了。
墨玄渊那时候才十岁，亲眼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父亲浑身是血，拉着他的手说：“玄渊，找到灵珠碎片，重塑灵珠，否则仙门早晚要被魔族灭了。”
三百年来，墨玄渊一直在找灵珠碎片。
他找遍了五湖四海，杀了无数魔族，也杀了不少抢碎片的人。他手上的血，比谁都多。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碎片，重塑灵珠，完成父亲的遗愿。
现在，碎片就在他面前。
苏轻瑶的血里有灵珠碎片的气息。那天在山洞里，他抓她手腕的时候，不是在把脉，是在感觉她体内的碎片。碎片不大，但够了。只要能取出来，就能用来炼化他的灵气，治好他的伤。甚至，重塑灵珠。
但他没动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碎片和她血脉融在一起，强行取出来，她会死。不是普通死，是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墨玄渊翻着册子，眉头皱得很紧。
册子上写了一行小字：灵珠碎片与宿主血脉相融，若强行剥离，宿主必死无疑。唯有一种办法，让宿主自愿献出碎片，且必须是在宿主心甘情愿的情况下，碎片才会完整脱离，不伤宿主性命。
心甘情愿。
墨玄渊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很难。苏轻瑶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她怎么会心甘情愿献出碎片。她连碎片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苏轻瑶跪在地上，用手按着他的手背，血顺着手指往下滴。那丫头什么都不怕，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就为了救他。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能心软。他说给自己听。仙门第一人的命，比一个半魔的命值钱。她活着，就是为了献出碎片。这是她的命。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大桃树。
月光照在桃树上，树枝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沈清月的。
沈清月是他大师姐的女儿，从小在青云宗长大，和他一起练剑，一起长大。她爹死了之后，墨玄渊把她当亲妹妹看，什么事都跟她商量。
他在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苏轻瑶的血脉有异，疑似魔族遗孤，但不能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第二，苏轻瑶体内有混沌灵珠碎片，需要让她心甘情愿献出碎片，但暂时不急，先稳住她。
第三，帮她查苏轻瑶的身世，查她爹娘是谁，查她怎么进的青云宗。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了口。第二天一早，他让山下的弟子把信送出去。
苏轻瑶不知道这些。
她每天还是练剑，做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她觉得挺好。以前在杂役房住，七八个人挤一间屋子，天天被师姐妹欺负。现在一个人住一个院子，有饭吃，有剑练，还有人教。
她觉得这日子能过一辈子。
但她不知道，她的身世已经被查出来了。
半个月后，沈清月来了。
她穿着一身白衣，腰上挂着一把长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走到院子里，先看了一眼苏轻瑶住的左边小屋，然后走到正屋门口，敲了敲门。
“师父，清月来了。”她说。
门开了。墨玄渊站在门口，说：“进来。”
沈清月走进去，关上门。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递给墨玄渊，说：“师父让我查的事，查到了。”
墨玄渊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苏轻瑶的入门记录。她是十年前被一个杂役弟子带回来的，说是凡界闹饥荒，爹娘都死了，她在路边哭，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那个杂役弟子三年前死了，死因是走火入魔，查不到更多。
第二张是苏轻瑶的体质检查。青云宗入门的时候都会查体质，她的记录上写的是灵根中上，血脉纯净，无异样。但这个检查是走马观花，查不出魔族血脉也正常。
第三张最让墨玄渊在意。是苏轻瑶的出生年份和地点。她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混沌灵珠被打碎的那一年。她出生的地点，就在青云宗山下三百里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三百年前是魔族的一个据点。
墨玄渊放下纸，沉默了很久。
沈清月说：“师父，这丫头不简单。她身上魔族血脉虽然藏得深，但肯定有。她出生的时候，灵珠正好碎了。地点又在魔族据点附近。这三件事连在一起，不太可能是巧合。”
墨玄渊说：“你觉得她是谁。”
沈清月想了想，说：“我怀疑，她是魔族故意放在青云宗的棋子。灵珠碎片在她体内，说不定就是魔族的手段。等时机到了，魔族就会来取碎片。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墨玄渊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说：“她不知道自己是棋子。她什么都不记得。”
沈清月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留在师父身边，迟早会出事。不如趁早把她送走，或者……”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墨玄渊看了她一眼，说：“不行。碎片在她体内，送走了，碎片也走了。我必须留下她，让她心甘情愿献出碎片。”
沈清月皱眉，说：“她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怎么会心甘情愿献出碎片。师父，你不能因为心软，误了大事。”
墨玄渊说：“我不会心软。她在我身边，我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你不用担心。”
沈清月看着墨玄渊的脸，想说什么，但没说。她点点头，说：“好，我听师父的。但如果她有什么异动，我会动手。到时候师父别怪我。”
墨玄渊没接话。
沈清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师父，你变了。以前你不会留一个魔族在身边。”
墨玄渊说：“我没变。我只是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沈清月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苏轻瑶在桃树下练剑。苏轻瑶练得很认真，满头是汗，手腕上的布条都渗出血了。她看见沈清月，停下来，擦了擦汗，说：“师姐好。”
沈清月笑了笑，说：“师妹练得真拼命。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练坏了。”
苏轻瑶点头，说：“谢谢师姐关心。”
沈清月从袖子里又拿出一瓶雪肌膏，递给她，说：“上次那瓶用完了吗。这瓶给你，别省着用。”
苏轻瑶接过来，说：“上次那瓶还没用完，谢谢师姐。”
沈清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练，师父很看重你。别辜负他。”
说完，她走了。
苏轻瑶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沈清月每次来都给她送药，说话也好听，但就是让她不舒服。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发毛。
她把药瓶收好，继续练剑。
正屋里，墨玄渊站在窗边，看着苏轻瑶练剑。
他看着她出剑，收剑，转身，再出剑。动作很流畅，虽然不对，但好看。她练剑的时候很专注，眼睛亮亮的，像是剑就是她的命。
墨玄渊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练剑。父亲站在旁边看，不说话，练对了不夸，练错了不骂。和现在的他一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苏轻瑶是魔族。是他杀的那些魔族之一。是他恨的那些魔族之一。
但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的感觉。
血是热的，手是凉的，她在发抖，但没松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已经没有血迹了。但他觉得，那温度还在。
他摇了摇头，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不能心软。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对苏轻瑶说：“第十五式，我教你。看好了。”
他拔剑，出剑，动作很慢。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像是在画画，不像在杀人。
苏轻瑶看着他的剑，眼睛亮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剑法。剑在墨玄渊手里，不像武器，像活的东西。它自己会动，会呼吸，会唱歌。
她看呆了。
练完了。墨玄渊收剑，说：“你来一遍。”
苏轻瑶点头，拔剑，闭上眼。她想着小时候娘给她梳头的感觉，暖暖的。她把那感觉放到剑上，然后出剑。
剑动了，比上次动的多。剑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持续了三秒钟才散。
苏轻瑶睁开眼，笑了。
“师父，我懂了。”她说。
墨玄渊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出来。他说：“继续练。练到光不散为止。”
苏轻瑶点头，又闭上眼，继续练。
墨玄渊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正屋，关上门。
他靠着门，闭上眼，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有点快。
他知道这不正常。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的心多跳一下。
但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半魔丫头，让他心跳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感觉压下去。
然后他走到桌前，铺开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信是写给天衍教掌门的。他要查一件事，一件他不敢查，但必须查的事。
三百年前，混沌灵珠真的只是被魔族抢走的吗。还是说，有仙门的人，在背后帮忙。
他写完信，折好，放进信封。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没睡。
院子里的桃树下，苏轻瑶还在练剑。
她练到半夜，手指流血了，手腕肿得拿不住剑，才停下来。她坐在地上，靠着树干，抬头看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比月光还亮。
她心想，总有一天，我要让师父真心夸我一句。不是因为灵珠碎片，不是因为我的血。是因为我练得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小屋。
她没看到，正屋的窗户后面，墨玄渊一直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