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的辐射区在他身后合拢了。他站在碎石路上，把小指放进了外套内侧的暗袋里。小指贴着他的肋骨，温度比他的体温略低，但不算凉。骨笛在外套里侧的另一边，隔着一层布料，温温地焐着他的胸口。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把老人给的简图重新摊开。第三个污染源叫“观”。简图上的标记很模糊，只画着一个极小的圈，圈里点了一个点。不是井符——井符是圈里一个点，但井符的圈是封闭的，这个圈没有封口，在左上角留着极细的缺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把简图收起来，沿着横线继续走。横线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嵌在石板上的凹痕，而是变成了一道实际的、凸起的线。他蹲下来摸那道线：是铁。铁条嵌在石板缝里，锈迹斑斑，但还没有锈断。铁条的截面是矩形的，宽度和厚度都与当年铸平铸的衡条一模一样。他不记得铸平是谁了，但他认得这道铁衡——它不是用来分界的，是用来量界的。衡在，说明附近有一道不应该被跨过的界限。
他站起来，沿着铁衡往前走。碎石路两侧的建筑废墟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平地。平地表面是压实的灰白色灰烬，踩上去极细极软，像踩在碾碎的骨粉上。铁衡笔直地穿过这片灰烬平原，像一道不肯沉没的脊梁。他走了大约一里路，铁衡忽然断了。不是被铲断的——是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截，留下长约三步的缺口。缺口两端各打着一根铜钉，铜钉帽上刻着铭家的老字：衡。他站在缺口前，没有跨过去。他知道这个缺口是故意留的。不是陷阱，是测试——跨过去的人，会被“观”看见。不跨的人，永远到不了青史阁。
他跨了过去。
就在他的脚踩到缺口对面灰烬的那一瞬间，天黑了。不是渐渐暗的，是瞬间全黑，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空背后捂住了整片灰烬平原。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眼睛。不是在天上，不是在面前。是在他自己眼前——他的左眼和右眼之间忽然多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竖着的，瞳孔是赭色的，虹膜是暗灰色的，眼白不是白色，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冰蓝色。那只眼睛没有眼皮，不能眨。它只是看着他。
他抬起手，在眼前挥了一下。手穿过了那只眼睛——它不是实物，是某种投射在视神经上的影像。但他知道它不是幻觉。幻觉不会让骨笛发烫。骨笛现在烫得几乎灼手，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它在往外逼着热。他把骨笛掏出来，握在手里。骨笛的温度没有降，但也不再往上升了。它在抵抗——不是在抵抗那只眼睛，是在抵抗他自己的恐惧。
那只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它说话了。不是用声音说，是用记忆说。
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东门城墙顶上，竹杖横在膝盖上，面朝北边。是黎坦。他不记得黎坦的名字，但他认得那个背影——驼色的旧皮甲，袖口磨得发毛，竹杖搁在膝上，杖顶搭着的湿布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黎坦在等他。黎坦在城门顶上坐了不知多少年，每天都在等他从北地回来。但北地很远，他走了太多轮循环，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黎坦坟前擦那根竹杖了。
他把眼睛闭紧。那只竖眼没有被闭住——它在他眼皮后面仍然睁着，继续给他看更多。他看见了铉，蹲在青史阁门口的石板地上，用赤石粉描那些被风雨磨平的刻痕，描到最后一个侧影时忽然停住了，手指悬在骨笛图案第三个孔边缘那道裂纹上方。铉在等他回来补那笔。但他没有回来。他把自己丢在了异常区域的第一场雪里。
他看见了载耘，站在北地野粟平原最北端的那根竹杖旁边，竹杖顶端的空白竹节上，载耘用手指蘸着溪水调了赤石粉描了一个圈。载耘在等他去把圈填上。但他没有去。
那只眼睛还在给他看。他看见了老人蜷在铁门后面的瓦砾堆里，毛毡拉到下巴，左臂断口裹着发黑的绷带。他看见老人把仅剩的半块粟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他。他看见自己接过粟饼时，手指碰到了老人的手指。老人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插在渠沿上那根已经枯死的竹杖。
他睁开眼。那只竖眼还在，但瞳孔的颜色从赭色变成了更深的、近乎黑的赭褐色。他忽然明白了——这只眼睛不是在看他的过去，它是在看他欠下的东西。他欠黎坦一个归期，欠铉一笔描画，欠载耘一个填进圈里的答案，欠老人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谢。这些不是罪，不是过错，不是那些在溯的回溯中需要被承认的创伤。这些是牵连——是他和这些人在无数轮循环里，彼此交换过东西之后，留下的未了之缘。
他把骨笛举到那只竖眼前面。骨笛的温度忽然降下来了，从灼手降到了温热，从温热降到了微凉。然后骨笛自己响了。不是他吹的，不是风灌的，是它自己发出的声音——极短的一声，不高，不亮，不像他以前听过的骨笛长鸣那么穿透雪原。这一声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的耳朵，用气声说了一个字。
那只竖眼闭上了。不是消失了——是瞳孔周围那圈赭色虹膜缓缓合拢，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被晨光打断。他站在灰烬平原正中央，铁衡缺口后面，手里握着骨笛，看着那只合拢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他视野里淡出。然后天重新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四面八方漫回来，均匀地铺在灰烬平原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骨笛。骨笛还是那根骨笛，三个孔，第三个孔边缘一道赭色填痕。但他忽然发现，那道填痕的赭色变深了——不是被新的液体浸过，是原本干涸的东西重新活了。他把骨笛放回外套内侧，贴着胸口。然后他蹲下来，在灰烬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谢谢。谢谢谁？谢谢那个在无数轮循环里，一直给他留门的自己。谢谢那只没有眼皮的眼睛，让他看见了那些等着他的人，还在等他。
他站起来，跨过铁衡缺口的另一端，继续沿着横线走。灰烬平原在身后慢慢退远，铁衡重新嵌回石板缝里。骨笛温着，像一颗很小的心，贴着他自己的心跳。
他走了一里多路，碎石路两侧渐渐出现了新的建筑。不是橱那种封闭的深赭色方盒子，不是废墟里那种钢筋外露的塌陷框架，也不是雪地上那种无窗无门的光滑高墙。这些建筑是矮的，只有一层，墙面不是赭灰刷过的，是青灰色的石料直接裸露在外。墙上有门，门是木制的，木板上有极细的虫蛀孔。门缝里透出极淡的、暖黄色的光。不是灯，不是烛。是火塘。他闻到了木柴燃烧的气味——不是异常区域里那种冷透了的灰烬味，是真实的、带着松脂香的烟火气。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木门前，停住了。他听见门后有人在说话——不是对他，是门后的人自己在说，声音很低，但很稳，像在重复一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他听不清全部，但他听出了几个词：骨笛，雪原，凿到最后一个孔时钻了整整一天。
他把手放在门板上。门板是温的。他没有推。他只是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他把骨笛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放在门槛上。骨笛在门槛上躺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捡起来，转身离开。
天还是灰的，但他知道，过一会儿就会有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