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何薇晚上回到家，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魏平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油烟机的轰鸣。父亲何建国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门时那副疲惫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回来了？”何建国问。
何薇“嗯”了一声，把包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下去。她闭着眼，用手背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
何建国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起身去厨房。他从柜子里拿出杯子，放了两个大枣、几粒枸杞，又切了一片柠檬，仔细去了籽，放进杯子，加了几块冰糖，冲上热水。
他端着杯子走回沙发，轻轻放在茶几上。杯子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何薇睁开眼，看到那杯冒着热气的、颜色温暖的水，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父亲。何建国已经重新拿起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仿佛刚才那杯水不是他倒的。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过父亲的一只手，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
这个动作让何建国身体微微一僵。女儿从小就独立，长大了更是，结婚后更是很少有这样亲昵的举动。他感觉到女儿肩膀的僵硬，还有透过衣衫传来的、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没动，任由她靠着。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有些吵闹，但此刻谁也没心思去调小音量。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魏平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管是对何建国，还是对何薇，这片刻的、无声的依靠，都显得如此珍贵。
过了好一会儿，魏平在餐厅喊：“吃饭了！”
何薇才松开手，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她端起那杯水，温度正好，喝了一口，甜中带着微酸，还有枣和枸杞的香气，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爸。”她说。
何建国“嗯”了一声，起身往餐厅。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香味扑鼻。
三个人坐下吃饭。魏平给何薇夹了块肉：“多吃点，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何薇扒了两口饭，终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爸，魏平，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可把我累坏了。”
“怎么了？”魏平问。
“还能怎么，茶钱的事呗。”何薇放下筷子，开始倒苦水，“从早上到下午，就没消停过。一拨接一拨的人来找我，全是要茶钱的，手里都拿着咱镇上三家茶厂各自打的白条。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等品鉴会开完了就给大家解决，可他们不干，非要把条子塞给我，好像塞给我了，这钱就能马上要回来似的。”
她指着客厅茶几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见没？就那一上午，收了一大包！我这哪是村书记，我成收账的了！”
何建国夹了根空心菜，慢悠悠地说：“我早说了，这事你别揽。茶厂欠钱，你让村民自己去要，你一个村书记，瞎掺和什么？”
“我怎么瞎掺和了？”何薇不服气，“乡亲们找到村委会，那是信任我。再说了，茶厂拖欠茶农的钱，这本来就是村里的问题，我这个书记不管谁管？”
“你管，你管得了吗？”何建国把筷子一放，“那都是些什么人？那都是在咱平峦镇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的人。你一个刚上任的女书记，拿什么跟人家斗？你以为你收了那些条子，就能逼着茶厂给钱？幼稚！”
“爸！”何薇也放下筷子，眼圈有些红，“那你说我怎么办？乡亲们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能说‘我不管，你们自己看着办’？那我这个书记还当个什么劲？”
眼看父女俩要吵起来，魏平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爸，小薇也是想为乡亲们做点事。小薇，爸是担心你，怕你吃力不讨好。”
何建国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但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不让你管，是让你没事别瞎管。你看看你现在这样，把条子都收上来，等于把所有的压力都扛自己肩上了。品鉴会要是办好了，茶厂那边松口了，还好说。要是办不好，或者茶厂就是不给钱，你怎么办？你怎么跟那些把条子交给你的乡亲交代？”
这话戳中了何薇的痛处。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那我现在已经把条子收上来了，总不能退回去吧？”
“退什么退？”何建国瞪她一眼，“事到如今，退回去更落埋怨。要我说，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明天就在村里发个通知，让手里有白条的，都交到村委会来，统一登记，统一保管。”
何薇和魏平都愣住了。
“爸，你……”何薇不解。
“你听我说完。”何建国喝了口汤，“你之前让大家别声张，结果呢？越传越广，来找你的人越多。为什么？因为大家心里没底，怕你只是嘴上说说，不办实事。你把条子收上来，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盼头，让他们觉得，你是动真格的要解决这个问题。”
魏平点头：“爸说得有道理。小薇，你不是最担心品鉴会那天，有人拿着白条来闹事吗？如果提前把条子都收上来了，他们心里有了底，知道村委在管这个事，反而可能就不闹了。毕竟，谁也不想把帮自己讨债的人给搅黄了，对吧？”
何薇陷入沉思。父亲和丈夫的话，确实有道理。她现在这样被动地等人来找，反而显得遮遮掩掩，更容易让人猜疑。不如大大方方地收上来，摆明了要管，或许还能争取主动。
“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品鉴会是大事，关系到整个越川的脸面。万一……万一我收了条子，反而刺激了某些人，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在品鉴会上闹得更凶怎么办？”
“所以你得有策略。”何建国说，“你不是有那个什么干部群吗？你先在群里问问大家的意见，看看其他村干部怎么说。他们比你更了解村里人，听听他们的看法。如果大家都觉得可行，你就干。如果大部分人反对，你就再想别的办法。”
何薇眼睛一亮。是啊，她怎么忘了发挥集体的智慧？贺天顺、李虎、姚雨他们，对村里的情况更熟悉，他们的意见很重要。
“爸，你说得对。”何薇重新拿起筷子，胃口似乎好了些，“我吃完饭就在群里问问。”
晚饭后，何薇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了“晴雨村干部工作群”。这个群里除了村委会的干部，还有各组组长。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村干部大家晚上好。有件事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最近很多乡亲拿着三家茶厂的白条来找我，反映茶款被拖欠的问题。为了更好地理清情况，也为了消除大家可能存在的疑虑，我考虑明天发个通知，请手里有白条的乡亲，自愿将条子交到村委会，由村委委员王东统一登记保管。我们村委会承诺，会在品鉴会后，集中力量协助大家与茶厂沟通解决此事。这样做，一方面能让乡亲们安心，知道村委在积极处理；另一方面也能避免信息混乱，方便我们掌握总体情况。想听听大家的看法，这样做是否合适？有没有什么我没考虑到的风险？请大家畅所欲言。”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沉默了几分钟。
何薇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第一个回复的是副书记贺天顺：
“我看行。光明正大地收，比藏着掖着好。收了条子，大家心里踏实，也能更支持品鉴会的工作。我赞成。”
接着是李虎：“我也赞成。何书记这个办法好，把问题摆到明面上，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藏着反而容易让人瞎猜。”
妇女主任张燕：“支持何书记。我家也有白条，明早就带来。”
支部委员姚雨说：“我就一直觉得该直接说了，藏着掖着跟做贼似的，反而让大家多心。”
治保主任陈发：“可以。不过要做好登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别到时候弄乱了。”
四组组长雷光：“何书记这个想法对头。咱们共产党办事，就要堂堂正正。收了条子，给乡亲们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压力。我支持。”
……
群里陆续跳出十几条回复，清一色地表示赞成，还有人提了些具体操作的建议，比如要复印留底、让交条子的人签字按手印等等。
何薇看着屏幕上那些支持的话语，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涌起一阵暖流。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回复道：“感谢各位的支持和建议！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请支部委员姚雨在村里发通知，请村委委员王东负责接收登记。我们一起努力，既要把品鉴会办好，也要尽力帮乡亲们解决实际问题！两位委员，明天就拜托你两了。”
放下手机，何薇长长地舒了口气。何建国坐在对面沙发上，看似在看电视，实则竖着耳朵听。见她表情轻松了，才淡淡地说：“问过了？”
“嗯，大家都赞成。”何薇走到父亲身边坐下，又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爸，谢谢你。”
何建国没说话，只是伸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2
第二天一早，晴雨村的各个微信群里，姚雨发出了通知：
“各位乡亲，大家好。为更好地理清香越鲜茶厂及其他茶厂拖欠茶款事宜，协助大家维护合法权益，村委会决定，即日起集中接收大家手中茶厂出具的‘白条’。请持有白条的乡亲，在方便时交至村委会办公室，由村委委员王东同志统一登记、保管。村委会承诺，将在茶叶品鉴会结束后，集中力量与茶厂沟通，尽力为大家解决问题。有参与农产品展销区商品销售的，同时将商品带来，村委会统一包装，贴价签。感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晴雨村村委会”
通知一发，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村委会真要管了？”
“太好了！早就该这样了！我家还有两千多的条子呢！”
“何书记说话算话！我下午就送过去！”
“王东在吧？现在就能交不？”
“支持村委工作！这下有盼头了！”
“何书记真是为咱老百姓办实事啊！”
“品鉴会咱们一定好好配合，不给村里添乱！”
“我手上的条子是清溪茶厂的，收不收啊？”
“要收，只要是茶厂开的白条都要收。”
“一会我就把条子和笋干都带来”
……
一时间，群里刷屏似的都是支持、叫好的声音。很多人@王东，问他什么时候在村委会。王东赶紧回复：“我今天一天都在村委会，大家随时可以来。来的时候最好把条子整理一下，我这边做好登记，大家也签个字，免得弄错了。带了自家产品的，统一放到会议室，我们有专人登记，包装。”
高建新高老三和何进华何老四也在群里看到了消息。
高老三正蹲在自家院坝里抽旱烟，儿子新买的手机一直叽叽叽的响个不停。“什么鬼东西。”他一边骂，一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看。
高老三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那些字。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一万三千多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老婆常年吃药，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回不来两次，这点茶钱是他和老伴主要的零花。找过茶厂无数次，每次都是“等等”、“过段时间”、“账上没钱”，推脱得他心都凉了。
他原本不信何薇，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可这些天，他冷眼瞧着，这个女书记确实在干事。村里的路，到处都检查了一遍，安了提示牌，反面镜。别人办品鉴会，她组织办展销会！……或许，这次真有点希望？
“老婆子，老婆子？。”高老三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扯着嗓子喊：“老婆子。把装条子的那个铁盒子找出来，快点。下午你去村委会，交给王东。”
“诶！”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老婆子，老婆子，还有，你把咱家晒的那个萝卜干也拿出来，一会送村委会登记去，看卖不卖得掉！”
“诶，好！”屋里，又传来应声。
何老四家，他正拿着手机，反复看着那条通知，手指有些发抖。一万多块啊，他起早贪黑，伺候那三亩八分茶地，手指被茶叶染得漆黑，腰都累弯了，就换来这一沓废纸？老婆在医院伺候人，挣的都是辛苦钱，孩子读书、老人看病，哪一样不要钱？
他原本已经对要回钱不抱希望了，甚至动了些偏激的念头。可看到这条通知，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又窜了一下。
“妈，妈”他朝屋里喊，“把茶厂那些条子都找出来！”
“干啥？”他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村里让交到村委会去，他们统一帮着要！”何老四的声音有些发颤，“快找出来，我下午送过去！”
“真的？”他母亲眼睛一亮，赶紧擦擦手，去翻箱倒柜。
只有周强，看到群里的消息，恨得牙痒痒。
他坐在自家黑漆漆的堂屋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却扭曲的脸。花语茶香农家乐那边隐约传来音乐声和喧闹声，山上越热闹，他就越觉得刺耳，心里的恨意像毒草一样疯长。
统一登记？帮着要？骗鬼呢！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把戏！等品鉴会一开完，领导老板们拍拍屁股走了，谁还会管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他母亲病重时，他跪在茶厂门口，磕头作揖，只求他们先给一部分钱救命，他们给了吗？没有！只冷冰冰地说“账要认，钱没有”！最后母亲没钱治病，硬生生拖死了。现在假惺惺地来说帮着要钱？他一个字都不信！
张望才也看到了消息，他只是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侍弄他的几盆兰花。
“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他对着兰花自言自语，语气充满不屑，“老子找了你何薇那么多次，人影都没见着。现在倒好，让主动交上去？想得美！我偏不交！我倒要看看，你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他打定主意，不仅不交，还要看看，那些交了条子的人，最后能落到什么好。
山腰上，周强家的砖瓦房在花语茶香农家乐下面，距离不是很远。走路约莫10来分钟。路要绕一圈才上的去。农家乐那边人来人往，布置会场的声音、音乐排练的声音、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像一根根针，扎在周强心上。他坐在门廊下，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个方向。
李建中的傻儿子李国仁蹦蹦跳跳地从他家门前经过，看到周强，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傻笑着，嘴里含糊地喊：“强……强哥……”
周强猛地扭头，朝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滚！”
李国仁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还是嘻嘻笑着，跑开了。
周强站起身，狠狠地踹了一脚板凳，转身进了黑黢黢的屋里。那面写着“还我血汗钱！茶厂都是黑心企业”的白布，被他藏在床底下，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3
花语茶香农家乐，一大早就热闹非凡。
周正华不到七点就到了，指挥着带来的十二个壮小伙子忙前忙后。这些小伙子都是三家茶厂老板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板结实，眼神机灵。
“都精神点！”周正华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今天让你们过来，一是熟悉环境，知道明天品鉴会场地怎么布置，动线怎么走；二是明确分工，谁负责引导，谁负责安保，谁负责应急，都得给我烂熟于心！”
周正华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分组。李建中和李建仁兄弟俩也没客气，人一到齐，立刻就进入状态。李建中负责统筹协调，李建仁负责具体事务安排。十二个小伙子被分成三组：外围安保组、内围安保组、核心区域安保组。每组四人，指定了组长。
周正华给每个人都配发了统一的深蓝色 polo 衫工作服、对讲机、胸牌。衣服左胸位置绣着“花语茶香”的 logo，右胸口别着胸牌，上面有姓名和分组。对讲机调到了同一频率。
“都听好了！”周正华提高声音，“明天来的，都是县里、镇上的领导，还有外地来的老板、客商。你们代表的不只是农家乐，更是咱们平峦镇的脸面！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该引导的引导，该提醒的提醒，该拦截的拦截，该处理的处理！一切行动听指挥，对讲机保持畅通，明白没有？”
“明白！”十二个小伙子齐声回答，声音洪亮，精神头十足。
周正华很满意。他按照贺飞的吩咐，把所有的流程又仔细过了一遍。从客人下车引导，到签到、入座、品茶、观看表演、自由交流、用餐……每个环节的时间、人员、物料都确认无误。
他又去厨房和后厨检查。食材今天下午会统一送来，新鲜度没问题，有些食材，明天早上到，也已经对接妥当。菜单是请县里酒店大厨定的，兼顾了本地特色和招待水准。餐具、桌椅都重新擦拭过，摆放整齐。
三家茶企（清溪、平峦飘香、香越鲜）连同县里另一家受邀的“越川红”茶业，都将自家最好的茶叶样品送了过来。展示台已经布置好，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放着精致的茶罐、茶具，还有介绍茶叶产地、特点的展示牌。两个从县茶文化协会请来的茶艺师正在练习明天的表演流程，动作优雅，茶香袅袅。
县文化馆的歌舞团也到了，正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彩排。音乐声、歌声、笑声，混合着厨房飘来的香味，让整个农家乐充满了热火朝天的气氛。
周正华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俯瞰着这一切。院子里人们忙碌而有序，远处的茶山在晨光中泛着绿意。一切都在按照老板的计划进行。
李建中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周经理，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何薇那边，今天在收茶农的白条，动静不小。会不会……？”
周正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村委会的方向，眼神深沉：“让她收。收得越多，担子越重。她现在把所有人的期望都扛在自己肩上，品鉴会要是出一点岔子，第一个摔死的就是她。”
“可是，万一她真能借着品鉴会的势，逼着茶厂……”李建中有些担心。
“逼？”周正华笑了笑，“她拿什么逼？舆论？领导？生意场上的事，不是她一个小村官想得那么简单。茶厂欠钱是不假，可理由也多的是。资金周转困难、市场行情不好、前期待摊费用过高……哪一条不能拿来搪塞？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以为，那些交了条子的人，就真的都跟她一条心？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李建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正华不再多说，转身看向院子里正在排练的歌舞团。那些年轻姑娘们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翩翩起舞，笑容灿烂。
周正华说，“明天的安保，除了我带来的人，农家乐这边再出3个，混在他们3个安保组里，你们的人对这里的村民熟悉。”
“好。”李建中应道。
4
上午十点，越川县应急管理局。
陈明刚开完一个关于安全生产隐患排查的会议，端着茶杯往自己办公室去。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两个老人站在他办公室门外，正对着门牌反复张望，神情怯懦又焦急。
老人看着都有七十上下，大爷头发花白稀疏，穿着一件灰白灰白的帆布衫，袖子挽着；大娘个子矮小，背有些佝偻，手里攥着一个褪色的布包。两人脸上都是深深的皱纹，写满了生活的风霜。
陈明走过去，两位老人赶紧让开道，拘束地搓着手。陈明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问他们：“二位是？”
大爷连忙点头哈腰：“我们找陈明陈局长。”
大娘也小声附和：“对，找陈局长。”
“我就是陈明。”陈明说着，推开门走进去，把手里的笔记本和茶杯放在办公桌上。
他话音刚落，那位头发花白的大娘突然“哎哟”一声，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闪身就进了办公室，一把抓住陈明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臂，眼泪“唰”就下来了。
“哎哟喂，我的亲娘呢，我可算找到你了哟！”大娘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死死抱着陈明的手臂，“陈局长啊，你可要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陈明完全懵了，手臂被大娘抱得生疼，想抽又抽不出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大娘，您这是……您先松开，有话好好说，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没认错，找的就是陈明陈局长！”大爷也跟了进来，他走过去想把自家老太婆从陈明身上拉开，“贺珍！你松开，像什么样子！”他一边去拖贺珍，一边对陈明点头哈腰，满脸的歉意和无奈：“对不住，对不住陈局长，我家这老太婆，她不懂事……”
可贺珍抱得更紧了，鼻涕眼泪都蹭在陈明的衬衫袖子上，哭嚎着：“陈局长啊，行行好吧，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我们现在活不下去了啊！你要是不管，我们今天就死在这里算了！”
外面的同事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看到陈明被一个老太太抱着胳膊，哭天抢地，都露出惊讶和好奇的神色。陈明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对大爷说：“先把门关上，门关上。”
大爷刘茂财忙不迭地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然后他用力把贺珍从陈明身上拉开，拖到靠门的沙发边。贺珍还不松手，刘茂财吼了一嗓子：“贺珍！你给我松开！老都老了，还丢不丢人！”
这一吼，贺珍才稍微松了点劲，但依旧抓着陈明的袖子，刘茂财半拖半拽地把她拉到沙发角的墙边站着，自己也挨着她站着，陈明的手臂终于抽了出来。
陈明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衬衫袖子，看着袖子上那一片湿漉漉的泪渍，有些无奈。他抽了几张纸巾递给还在抽噎的贺珍，又给刘茂财递了几张。
“大爷，大娘，你们别激动，坐，坐，先坐下再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找我有什么事？”陈明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坐回自己的办公椅。
刘茂财和贺珍不敢坐，依旧在靠沙发的墙角边站着，像两个被罚站的犯错的学生。陈明不问还好，这一问，贺珍的眼泪又决堤了，拍着墙哭诉：“陈局长啊，求求你啊，让矿继续开着吧！家里一家老小，都等着娃在矿上干活挣钱养家糊口啊！”
刘茂财也搓着手，愁苦着脸接话：“是啊陈局长，你天天在这办公室里坐着，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老两口，都七十多了，干不动了。儿子在贺家岭矿上干活，儿媳妇在家种地，照顾瘫痪在床的亲家母。一大家子人，就指望着矿上那点工资过日子。现在矿一停，儿子没活干，矿上一个月就给八百块钱基本生活费，这够干啥啊？”
陈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这二老是冲着他下令贺家岭铁矿停产整顿来的。
他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解释：“大爷，大娘，你们先别急，听我说。停产整顿，不是关矿，不是不让开了。是因为我们在检查中发现矿山存在一些安全隐患，为了矿工的安全，才要求他们停下来整改。等他们把不安全的地方都弄好了，符合安全生产标准了，自然就可以恢复生产了。”
“那……那要整多久啊？”贺珍抬起泪眼，急切地问，“陈局长，你说，多久能整好啊？我孙子今年考上了大学，正等着钱交学费呢！我亲家母，瘫在床上好几年了，也得花钱。我们老两口，也是三天两头吃药。现在矿停了，儿子没了收入，一个月八百块，我们一家六口人，怎么活啊？”
刘茂财也帮腔：“陈局长，你说整顿，我们懂。可这么多年了，贺家岭铁矿不一直都是边生产、边整顿的吗？也没出啥大事啊。为啥这次非要全停了呢？这一停，我们老百姓的日子可怎么过？国家……国家考虑过咱们的难处没有？给过咱们一点补贴没有？”
贺珍听到“补贴”二字，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哭得更伤心了，指着陈明，手指发抖：“陈局长啊，你们是不是该给咱们老百姓一条活路啊？国家要是给了补贴，是不是……是不是都被你们这些人给吃了啊！”
这话说得诛心。陈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强压着怒气，声音也冷了几分：“大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国家有国家的政策，矿山有矿山的规矩。停产整顿，是为了防止出大事！是为了你们儿子的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两位老人面前，直视着他们浑浊的眼睛，语气沉重：“大爷，大娘，你们想过没有？要是你们儿子，真的在矿下出了事，伤了，残了，甚至……没了，你们这一大家子人，那时候该怎么办？谁给你们养老？谁供孙子上学？谁照顾瘫在床上的亲家母？”
刘茂财和贺珍被他问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我让矿山停产整顿，不是要断你们的活路，恰恰是想给你们，给所有矿工家庭，留一条长久的、安稳的活路！”陈明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安全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那点工资，能买回一条命吗？能换回一个完整的人吗？”
贺珍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刘茂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下头，那双粗糙的手无力地垂在两侧。
陈明看着两位老人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心里的火气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他知道他们难，知道八百块对于一个六口之家意味着什么。可安全红线，碰不得啊。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放缓了语气：“整顿需要时间，具体多久，要看矿山整改的进度和态度。我会督促他们尽快。在这期间，生活上如果有特别大的困难，可以去找找镇政府，或者矿上，看看有没有临时性的帮扶措施。但让矿在不安全的情况下继续生产，这个口子，我不能开。希望你们能理解。”
刘茂财和贺珍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过了好一会儿，刘茂财才颤巍巍地伸手去拉贺珍：“走吧，老婆子，陈局长……有陈局长的难处。”
贺珍嘟囔着：“伤了，残了，死了，矿要给钱……你们二话不说，就停了，啥都不给，还好意思说这些大道理。”
贺珍被老头子扯着手臂往外走。“走吧，没指望的，没指望的，咱走吧！咱们去镇上看看。”
贺珍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一边看了一眼陈明，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哀求，也有深深的恨意。她没再哭闹，只是木木的跟着刘茂财，慢慢地、步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
陈明被贺珍的话气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说句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和袖口那片未干的泪渍，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陈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局长，真不是人当的。
他办公室隔壁，局长李勇办公室的门，一直悄无声息地开着一条缝。李勇端着一杯热茶，靠在门框上，听着外面走廊里那两个老人渐渐远去的、沉重的脚步声，又听到陈明办公室里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冰冷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