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墟里走了很久，走到一片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这里没有溪沟，没有碎石，没有苔藓，没有粟茬。这里很平，很空，地面是干硬的黄土，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这片空地的正中间，转了整整一圈，四面都是一模一样的黄土和天边。他忽然知道这是哪里了——这是他最里面的那道墙。不是黎垒垒的墙，不是黎坦贯的垣，是他自己垒的墙。没有石头，没有衡线，没有门。就是用这片黄土，一把一把地夯起来的。他用了多少年垒这道墙，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墙的那边是他最怕碰的东西。他不是怕疼，他是怕碰了之后碎成粉末，粉末被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墙根下。墙不高，只到他肩膀，他踮起脚就能看到那边。但他没有看。他蹲下来，用手摸墙根。黄土是干的，夯得很实，实到连蚂蚁都钻不进去。他把手插进墙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外刨。黄土簌簌地往下掉。他刨了很久，刨到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刨到墙根松动了。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推着墙。墙没有倒——它不是被推倒的，是它自己从里面往外塌的。黄土墙片片剥落，轰隆隆地塌成了一堆土。土堆不高，只到他膝盖。他跨过去，走到墙的那边。那边没有怪物，没有深渊，没有他怕了几十年的东西。只有一样东西，躺在地上。不是躺着，是蜷着。是一个很小的人，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膝盖，缩成一团。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没有抬头，但他知道他是谁。
他是他，是最早被关在墙那边的那个他。他忘了自己关了他多少年。他只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说“我不配”的那天。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这个自己推进了墙这边，然后亲手垒起了这道黄土墙。
他蹲在那个自己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很久，然后说：“墙塌了。”那个自己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认识你。你是后来那个学会了把石头拼在一起的人。”他把那个自己从地上扶起来，发现他并不是小孩子。他和他一样高，一样瘦，一样眼角有细纹。他一直以为被关在墙那边的是童年的自己。原来不是——童年的自己早就长大了，他只是被关在黄土墙里面，蹲了几十年。那个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那些黄土簌簌地往下掉，掉到地上，和墙塌下来的黄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一撮是新掉的、哪一撮是几十年前夯进去的。
他带着那个自己往回走。走过溪沟上游，走过他捞碎石的浅滩，走过他掬水喝的赤石溪，走过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的大石头。他每走到一个地方，就指给那个自己看：这是我捞第一片碎石的地方，那是我认出皂角气味的地方，那是我对着水潭认错的地方。那个自己跟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走到溪沟下游那间小石屋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是他最开始醒来的地方，床沿是凉的，墙上没有钉子。他推开门，让那个自己先进去。自己进去了，站在屋子中间，环顾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他忽然转过头问他：“这间屋子这么小，我以前怎么待得下？”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掌宽。光透进来，还是凌晨那种灰蓝色。他回头对那个自己说：“以后不用关了。”
墙塌了。黄土还是黄土，但他不用再住在墙的两边。他把那个自己留在这间空屋子里。不是关，是留——留他在这里等他回来。他走出屋子，走到青史阁门口。那不是真的青史阁，是他心里那个收藏所有谱袋、所有拓片、所有碎片的地方。他把铉的竹杖从门后取出来，从黎坦坟前那排杖里抽出他带走的那根老杖。杖顶还有一节空白。他抽出小刀，在杖顶那段空白的竹节上刻了两个字：归原。他把竹杖插在黄土墙塌掉的那堆土旁边，杖顶的湿布在风里轻轻晃。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走了。”
他睁开眼。床还是那张床，墙还是那面墙。但窗帘缝里有光照进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整个拉开。外面天已经亮了——不是日出，是阴天，均匀的灰白色天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一颗石子。不是他从墟里带出来的那些——那些都是心里的。这颗石子是真的，是他昨天傍晚在东门外碎石路上捡的，一直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攥到掌心硌出一道浅痕。他把石子放在窗台上，对着光看。石子是青灰色的，和黎坦修路时铺的碎石是一种石头。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路面的石头长什么样。
他推开门，走出去。他第一次低下头，认真看那条碎石路。碎石子嵌在泥土里，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路边的柳条已经长到合抱粗，柳枝垂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沿着碎石路走，走过了东门聚落的粟田——粟已经割了，粟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一行。他走过了溪沟上游的老粟田，走过了石山断崖——那座断崖还在，崖壁上黎坦刻的字、铉刻的字、他自己后来用赤石粉描过的那些字，都还在。苔藓盖住了一些笔画，但笔画的凹处还嵌着赤石粉的赭色。他用手摸着那些刻痕，摸到了芒的骨笛、燧的陶碗、谷的粟苗、岩的刻痕、叙的篝火、铭的字、黎的墙、桓的衡、铸锋的铁、策的选、黎昭的召火、铭序的盟、言驿的驿、铭简的纸、黎坦的路、谷丰的丰、千秋的镜、简素的心、矩绳的榫、铉的溯、行的符、蘅的色、载的旗、铭垣的谱、载耘的归。
他继续走，走过石林，走过北地野粟平原。野粟还在长，穗粒比谷种的小，但比谷种的硬。他走到那根老竹杖旁边。竹杖是载耘插的，杖顶那段空白的竹节上已经刻了字——那是载耘后来刻的：载耘至更北，见大泽，泽畔有粟。他蹲下来，在载耘的字旁边，用手指蘸着溪水调了赤石粉，描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比井符的圈更小。圈里没有点，只是一个空心的、没有填实的圆。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标记——不是原点，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圆。
他站在旷野上，回头看。碎石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城邦东门，东门上挂着赭色旧旗。旗在风里轻轻拍着城墙，像当年芒吹响骨笛之前，天地之间只有白。现在不是白了。现在是赭色。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不是往更北，是往他心里的那片墟。他知道墟还在。那些碎片、那座塌了的黄土墙、那间空屋子里的自己，都还在。但他不再需要关着门了——他已经学会了在自己的废墟里，蹲下来，扒开苔藓，然后说一句：我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