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桃花帘外遇东风
第二章:走火入魔劫,血暖玄渊身
苏轻瑶跟着墨玄渊走出山洞,天已经快亮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但颜色变淡了,像一块快化掉的冰。山路上起了雾,白茫茫的,看不清远处。墨玄渊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不回头,也不说话,好像身后没人跟着。
苏轻瑶走在后面,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她握了握拳头,有点疼。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怕墨玄渊看见。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你是半魔。
半魔是什么意思。她娘没跟她说过。她爹呢,她连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从小在青云宗长大,吃的是宗门的饭,穿的是宗门的衣。她觉得自己就是普通人,和别的弟子没什么不一样。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半魔,是仙门的敌人。
她心里乱得很,想跑,但不知道往哪跑。想哭,但觉得哭没用。
她抬眼看了看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峰。山峰很高,山顶被雾罩着,看不清。山脚下有一条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石阶两边种满了桃树,但这时候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光秃秃的树枝。
墨玄渊没停,直接走上石阶。
苏轻瑶跟上去,脚踩在石阶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她数着步子,走了差不多一千步才到山顶。
山顶很平,有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围墙是青石砌的,墙头上长了青苔。院子里有三间屋子,正中间那间最大,左右两边小一些。院子正中间有一棵大桃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墨玄渊推开院门,走进去。他指着左边那间小屋子说:“你住那间。”然后他走进正中间那间屋子,把门关上了。
苏轻瑶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看那间小屋,又看看关上的门。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桃树枝哗哗响。她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走过去,推开小屋的门。
里面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床上铺着薄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霉味。
她把背上的剑取下来,靠在床边,坐在床沿上发呆。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吹得窗户纸啪啪响。苏轻瑶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霉味更重了,她忍住没咳。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事。娘的话,墨玄渊的话,还有那只白狐。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坑,爬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苏轻瑶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她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青云宗的衣服,是墨玄渊别的徒弟。
女的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挺好看,但眼神很冷。她穿了一身白衣,腰上挂着一把长剑,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苏轻瑶从小屋里出来,皱了皱眉。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她问,语气不太好。
苏轻瑶点头说:“是。”
“我叫沈清月,是你大师姐。”那女的说,上下打量苏轻瑶。“师父收你当亲传弟子,但你什么都不会。以后别给师父丢脸。”
苏轻瑶想说话,但沈清月已经转身走了。另外两个男的跟在她后面,走的时候看了苏轻瑶一眼,没说什么。
苏轻瑶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她知道沈清月不喜欢她。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她来这里是跟着墨玄渊学剑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走到正屋门口,想敲门,又不敢。手抬起来放下来好几次,最后还是敲了。
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她试着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她从门缝往里看,吓了一跳。
墨玄渊盘腿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血。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屋子里的灵气乱得像台风,桌上的茶壶被吹到地上,摔碎了。书页哗哗翻,砚台翻了,墨汁洒了一桌。
苏轻瑶推开门跑进去,冲到床边,喊:“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墨玄渊没反应。他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手抓着膝盖,指甲都嵌进肉里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被子上,洇开一朵一朵的红。
苏轻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有气,但很弱,像是随时会断。
她慌了。
她想去找沈清月,但跑出去来回要半个时辰。她刚才看见沈清月她们下山了,追不上。她想喊人,但这个院子偏僻得很,喊破嗓子也没人能听见。
她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她手上的伤口裂开了。昨晚摔的那一下,手心划了一道口子,她没怎么管,只用布条随便缠了一下。现在布条松了,血又流出来,滴在地上。
血一滴到地上,灵气突然动了。
那些乱窜的灵气像是闻到了味道,全往她这边涌。苏轻瑶觉得一股大力吸住了她,身体动不了。灵气钻进她的伤口,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又冷又疼,像被针扎。
但她没松手。
因为灵气碰到她的血之后,慢慢安静了。
就像昨晚在山洞里一样。乱窜的灵气碰到她的血,就软下来,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墨玄渊的呼吸也稳了,身体不抖了,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好一点。
苏轻瑶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她想起昨晚在山洞里,墨玄渊说她的血里有混沌灵珠碎片。她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的血能让他的灵气安静,这是真的。
她试过一次,现在试了第二次,两次都管用。
她看着墨玄渊惨白的脸,咬了咬牙。如果灵气再乱下去,他可能会死。她不知道他死了会怎样,但她知道,如果他也死了,她就真没地方去了。
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用牙齿咬着一头,另一头缠在手腕上,使劲拉紧,勒得手腕发紫。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碎瓷片,在手心又划了一道口子。
血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多,顺着手指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被子上。
她把流血的手按在墨玄渊的手背上,让血沾到他身上。
灵气又动了,比刚才动得更厉害,像是在挣扎。但碰到血就软下来,一圈一圈往她手心里钻。苏轻瑶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从指尖麻到肩膀,再从肩膀麻到胸口。
她疼得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破了,嘴里有铁锈味。
但她没松手。
她不知道这要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弄死。但她想,如果她不做,他就会死。她不想让他死。
过了大概一刻钟,灵气彻底安静了。
不是慢慢安静,是突然安静。像有人按了开关,所有的风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没了。屋子里的东西不再乱飞,墨玄渊的手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
苏轻瑶靠在床边,大口喘气,手还按在墨玄渊的手背上,不敢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墨玄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皮也动了。他慢慢睁开眼,瞳孔先是散的,然后慢慢聚焦。他看见苏轻瑶跪在床边,手上全是血,脸白得比他好不了多少。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轻瑶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头很晕,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使劲眨了眨眼,说:“你又走火入魔了。我用血帮你稳住了。”
墨玄渊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全是她的血,红的一片。他又看苏轻瑶的手,手心多了一道新口子,很深,血还在往外渗。地上滴了一摊,被子上也有,床单上也有。
他皱了皱眉。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白瓷瓶。他拔开瓶塞,倒了一点粉末在苏轻瑶的手心上。粉末是淡绿色的,碰到血就化了,像雪落进热水里。
伤口慢慢止住了血,开始结痂。苏轻瑶觉得手心凉凉的,疼减轻了不少。
“这是玄霜粉,能止血生肌。”墨玄渊说,把瓷瓶放在桌子上。“以后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苏轻瑶看伤口不流血了,松了口气。她说:“我没开玩笑。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墨玄渊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他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死。”
“你身上的伤那么重,灵气又乱。昨晚在山洞里就差点死了。”苏轻瑶说,“要不是我的血,你早就不在了。”
墨玄渊没说话。
他坐回床上,盘起腿,闭上眼调息。苏轻瑶坐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嘴唇也不紫了,呼吸也稳了。
过了好一会儿,墨玄渊睁开眼,说:“你过来。”
苏轻瑶站起来,走到床边。她的腿还在抖,站不太稳,扶着床沿。
墨玄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闭上眼,像是在感觉什么。苏轻瑶不敢动,心扑通扑通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墨玄渊松开手,说:“你的血脉确实和混沌灵珠有关。灵珠的碎片在你身体里,和你的血融在一起了。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血能安抚我的灵气。”
苏轻瑶问:“混沌灵珠是什么。”
“上古神物,能平衡天地灵气。”墨玄渊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三百年前,魔族拿着灵珠攻打仙门,被我父亲打碎。灵珠碎了之后,碎片散落各处,不知所踪。我父亲也在那一战里死了。青云宗三百名弟子,全死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苏轻瑶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但墨玄渊说她的血里有灵珠碎片,那就脱不了干系。她问他:“那我体内的碎片,能取出来吗。”
“能。”墨玄渊说,“但不能强取。碎片和你的血脉融在一起,强行取出来,你会死。”
苏轻瑶的心里咯噔一下。“那怎么取。”
墨玄渊看着她,停了一会儿,说:“需要你自己愿意。心甘情愿把碎片献出来,它才会完整脱离,不伤你性命。”
苏轻瑶问:“我要是永远不愿意呢。”
墨玄渊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桃树。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苏轻瑶不信。她不信一个仙门尊主会对一个半魔心软。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墨玄渊转过身,看着她说:“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身上的灵珠碎片。我要用你的血,炼化我体内的灵气,治好我的伤。”
苏轻瑶愣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把我当药。”
“对。”墨玄渊说,没有犹豫。
苏轻瑶心里一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但她没哭,也没闹。她只是笑了一下,说:“行。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你留着我的命就行。”
墨玄渊看着她,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回那种冷冷的样子。
他说:“你不会白干活。你做我的弟子,我教你剑法,给你修炼资源。你在青云宗,没人敢欺负你。”
苏轻瑶点头说:“成交。”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不是因为灵珠碎片留下我。是因为我是苏轻瑶。
但她没说出来。这话太矫情了,她说不出口。
从那天起,苏轻瑶就住下了。
每天天没亮,她就起来练剑。墨玄渊教她的剑法叫清风十三式,很难,比她以前学的难十倍。每一式都要配合灵气运转,一招一式都不能错。
她练得手腕肿了,手指破了,胳膊抬不起来。但她不喊疼,咬着牙继续练。
墨玄渊每次看她练剑,都站在一旁不说话。她练对了,他不夸。她练错了,他也不骂。就像在看一棵树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苏轻瑶发现,他会在她练完剑后,把饭菜放在她门口。
饭菜是热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碗米饭,两个菜,有时是肉,有时是菜,有时还有一碗汤。味道不算好,但能吃饱。
她第一天没注意,踩翻了一碗汤,汤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擦地,擦着擦着就笑了。她觉得这事很好笑,一个仙门尊主,偷偷给徒弟送饭,还不承认。
第二天,她就小心了。开门之前先低头看地上,有饭就端进来,吃完把碗筷洗干净,放在门口。
她问过墨玄渊:“师父,门口的饭是你放的吗。”
墨玄渊说:“不是。可能是山下的杂役弟子送的。”
苏轻瑶知道他在撒谎。这个院子平常根本没人来,杂役弟子也不会爬一千级台阶送饭。但她没拆穿,只是笑着说:“哦,那我改天谢谢他们。”
墨玄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苏轻瑶的剑法进步很快。
快到沈清月都惊讶了。
有一天练完剑,沈清月走过来,笑着说:“师妹进步真快,不愧是师父看中的人。”
苏轻瑶觉得她笑得很假,但还是客气地说:“谢谢师姐。”
沈清月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递给她说:“这是疗伤的药。你手伤了,拿去用。别跟师姐客气。”
苏轻瑶接过来,看了看。瓶子上写着雪肌膏三个字,是上好的疗伤药,一瓶要几十灵石。她以前在外门的时候,见过师姐们用,自己从来没用过。
她说:“谢谢师姐。”然后把药收好了。
沈清月又说:“师妹住在这里还习惯吗。师父这个人,话不多,但人很好。你跟在他身边,好好学,以后一定有出息。”
苏轻瑶点头说:“我会的。”
沈清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轻瑶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她总觉得沈清月对她好得有点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把药瓶带回屋里,放在桌上。她没敢用,因为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不是她不信任沈清月,是娘教过她,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用,尤其是药。
当天晚上,苏轻瑶练完剑,坐在桃树下休息。
月光照下来,桃树枝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她想起小时候,娘也喜欢在月光下坐着。娘会给她讲故事,讲天上的神仙,地下的妖怪,讲到最后总是说,轻瑶,你要好好活着,活得比别人都好。
她当时不懂娘为什么总说这句话。现在她懂了。因为娘知道她不是普通人,知道她的路会比别人难走。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
正屋的门突然开了。
墨玄渊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披着,没束冠。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苏轻瑶一眼,说:“明天开始,我教你新的剑法。”
苏轻瑶愣了一下,说:“清风十三式我还没练好。”
墨玄渊说:“你练得差不多了。第十一式还差点火候,但可以先往后学,回头再补。”
苏轻瑶点头说:“好。”
她看着墨玄渊,想问一句藏在心里好几天的话。
“师父。”她说。
“嗯。”
“你留下我,真的是因为灵珠碎片吗。”
墨玄渊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他说:“是。”
苏轻瑶笑了一下,说:“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她靠着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说是,那就是。她就是个药罐子,等他伤好了,她就可以走了。
但她心里还是酸酸的,像被人拧了一下。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外面的风又起了,吹得桃树枝哗哗响。她听着这声音,慢慢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练剑。别想那些没用的。
可她还是想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