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阁地下七层的电梯在凌晨三点发出故障般的震颤,像某种垂死巨兽的最后一次呼吸。程景卿站在电梯里,右肩的容器在皮肤下发出六种颜色的微光,像被蒙上黑布的灯笼。陆昭靠在金属壁上,耳朵上的蓝色信号灯因电量不足而闪烁,像濒死的萤火虫。
"你确定是这里?"陆昭打手语,手指在黑暗中划出模糊的弧线。
程景卿没有回答。他看向电梯按钮,原本最高到B7的楼层,此刻多出一个被血红色覆盖的按钮,上面没有数字,只有一个被磨损的符号,像某种被撕裂的嘴,又像某种被缝合的眼。
这是三天前麒麟消失前,在他灵讯腕带上留下的唯一信息。一个坐标。一个时间。一个被空白包裹的邀请。
电梯门打开。
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某种被倒置的天空。脚下是流动的云,头顶是凝固的海,远处有某种巨大的建筑轮廓,像某种被折断的脊椎骨,又像某种被埋葬的巨人的肋骨。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咸涩的味道,不是海水,是某种更古老的、像被风化的眼泪、像被蒸发的血液的味道。
"归墟。"林晚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跟着他们,青华在掌心浮动,但光芒被某种力量压制,像被蒙上布的灯泡,"古籍记载,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神话?"阿拉米尔问,土系灵气在脚下铺开,但黄色的地毯像被某种力量吸收,像水滴入海,"这地方不是星陨阁地下吗?"
"星陨阁地下七层,是通往归墟的入口之一。"林晚晚说,她的终端屏幕亮着,但信号为零,像某种被切断的、孤独的、器官,"三百万年前,五名终焉境强者封印裂缝,用的不是普通阵法,是将裂缝本身转化为归墟的一部分。归墟是无底之谷,可以容纳无限,可以消化一切。裂缝的毁灭,被归墟的无限稀释,变成某种被平衡的、被静止的、存在。"
"那我们为什么来?"陆昭问。
"因为学分。"程景卿说,他抬起灵讯腕带,屏幕在归墟的空气中发出诡异的蓝光,"麒麟留下的信息。归墟副本,SSS级任务,完成奖励5000学分。任务内容:找到归墟深处的'记忆之锚',带回星陨阁。"
"记忆之锚?"
"某种被保存的、被凝固的、记忆。"林晚晚说,她的终端突然自动播放某种被录制的、像某种被预设的、音频,是麒麟的声音,但那种被合成的、被模糊的、像某种被搅碎的、色块般的、音质,"归墟吞噬一切,但不消化记忆。记忆太重,像某种被沉淀的、被堆积的、沙。归墟底部,有无数记忆之锚,是无数被吞噬者的、最后的、执念。找到属于星陨阁的那一枚,带回。可以修复某种被破损的、被遗失的、封印。"
音频结束。像某种被切断的、被拔掉的、电源。
程景卿看向远方。那巨大的建筑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某种被呼唤的、被等待的、墓碑。某种被直觉驱动的、像某种被触发的、警报,在容器里形成。
"走吧。"他比划。
他们向前。云在脚下流动,像某种被踩踏的、被践踏的、棉花糖。空气越来越冷,像某种被冻结的、被凝固的、呼吸。远处的建筑越来越清晰,像某种被放大的、被逼近的、真相。
那是一座城。
不是普通的城,是某种被倒置的、被埋葬的、被时间遗忘的、城。城墙是某种被白色的、被风化的、骨头,像某种被堆积的、被排列的、肋骨。城门是某种被黑色的、被腐烂的、木头,像某种被燃烧的、被残留的、焦炭。城内有建筑,但都被某种力量扭曲,像某种被揉皱的、被丢弃的、纸张。
城门上有字。不是现代的文字,是某种被古老的、被风化的、像某种被刻下的、伤痕。林晚晚辨认,像某种被翻译的、被解读的、考古学家。
"归墟城。"她说,"三百万年前的城市。封印裂缝的五名终焉境强者,曾经住在这里。他们的记忆,可能还在这城里。以记忆之锚的形式。"
他们走进城门。城内空无一人,但某种被存在的、被残留的、像某种被保存的、气息,在空气中流动。像某种被关闭的、被密封的、罐头,打开后,里面的东西已经腐烂,但某种被浓缩的、被发酵的、味道,仍然刺鼻。
街道两旁有建筑。某种被坍塌的、被风化的、房屋,像某种被丢弃的、被忘记的、玩具。但某种被细节的、被保存的、痕迹,仍然可见。一个被破碎的、碗,里面有某种被干涸的、像某种被凝固的、粥。一个被倒塌的、床,上面有某种被风化的、像某种被残留的、布。一个被摔碎的、镜子,里面有某种被模糊的、像某种被捕捉的、影。
"有人住过。"阿拉米尔说,土系灵气在脚下铺开,但黄色的地毯像被某种力量吸收,像水滴入海,"很久以前。然后突然消失。像某种被抹除的、被删除的、存在。"
"不是消失。"林晚晚说,她的终端扫描着周围,像某种被疯狂的、被绿色的、瀑布,"是被吞噬。归墟吞噬一切。但记忆太重,沉淀下来,变成记忆之锚。这些建筑,这些物品,都是记忆的投影。不是真实的,是某种被凝固的、被保存的、执念。"
他们继续走。街道越来越窄,像某种被压缩的、被逼近的、喉咙。建筑越来越密,像某种被堆积的、被挤压的、牙齿。空气越来越重,像某种被凝固的、被发酵的、情绪。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个人。
不是真人,是某种被投影的、被凝固的、记忆。一个老人,穿着某种被白色的、被风化的、长袍,坐在某个被坍塌的、门口,像某种被等待的、被坚守的、雕像。他的脸很模糊,像某种被磨损的、被侵蚀的、石头,但某种被悲伤的、被绝望的、像某种被刻下的、伤痕,在皱纹里清晰可见。
"终焉境强者之一。"林晚晚说,她的终端发出某种被警报的、像某种被触发的、尖叫,"灵气特征匹配。三百万年前。名字叫……"
她停顿。像某种被扰乱的、被震撼的、节拍器。
"名字叫,归尘。"她说,"古籍记载,五名终焉境强者之一,擅长土系,被称为'大地之父'。他的最后记录是:自愿进入归墟,成为封印的一部分。从此再无消息。"
程景卿走向老人。老人没有动,像某种被凝固的、被保存的、投影。但某种被感知的、被察觉的、像某种被触发的、反应,在空气中流动。老人的眼睛,某种被空洞的、被茫然的、像某种被删除的、存在,突然聚焦,像某种被重新启动的、机器。
"你们来了。"老人说,声音像某种被风化的、被侵蚀的、石头,像某种被磨损的、被残留的、唱片,"我等了三百万年。终于有人来了。"
"等我们?"程景卿比划。
"等任何人。"归尘说,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像某种被冷却的、被凝固的、灰烬,"归墟吞噬一切,但记忆太重,沉淀下来。我们是记忆之锚,是无数被吞噬者的、最后的、执念。我们不能离开,不能消散,不能重生。只能等待。等待有人找到我们。等待有人带走我们的记忆。等待有人,替我们完成未完成的、承诺。"
"什么承诺?"
归尘站起来。像某种被缓慢的、被僵硬的、动作。他走向某个方向,像某种被指引的、被召唤的、幽灵。他们跟着,像某种被允许的、被默认的、跟随。
街道尽头是一座塔。不是普通的塔,是某种被倒置的、被埋葬的、像某种被折断的、脊椎骨。塔身是某种被白色的、被风化的、骨头,像某种被堆积的、被排列的、肋骨。塔顶是某种被黑色的、被腐烂的、木头,像某种被燃烧的、被残留的、焦炭。
"归墟塔。"归尘说,"五名终焉境强者的记忆之锚,都在这里。我们的执念,我们的承诺,我们的未完成的、被遗憾的、被悔恨的、一切。找到属于你们的那一枚,带走。但代价是,你们必须替我们完成承诺。否则,你们也会变成记忆之锚,永远留在这里。"
"我们的那一枚?"程景卿问。
"每个人来归墟,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记忆之锚。"归尘说,他的空洞的眼睛看向程景卿,像某种被扫描的、被评估的、机器,"不是随机的,是被选择的。归墟会选择最重的记忆,最沉的执念,最深的遗憾,作为你们的锚。找到它,带走它,完成它。或者,被它留下。"
他们走进塔内。塔内没有楼梯,没有电梯,只有某种被螺旋的、被下降的、像某种被卷入的、漩涡。他们向下走,像某种被吸入的、被吞噬的、存在。
第一层。墙壁上浮现某种被投影的、被凝固的、记忆。不是他们的,是归尘的。一个被年轻的、被强壮的、男人,站在某个被广阔的、被绿色的、平原上,像某种被站立的、被坚守的、雕像。他的身边有另外四个人,像某种被排列的、被组合的、队伍。
"我们五个人。"归尘的声音从墙壁传来,像某种被播放的、被录制的、音频,"终焉境。最强的人类。我们以为可以对抗一切。直到裂缝出现。直到毁灭降临。直到我们发现,裂缝不是普通的灾难,是某种被设计的、被计算的、像某种被安排的、命运。"
画面变化。裂缝。像天空被撕开的伤口,像某种被释放的、被燃烧的、未来。从裂缝中涌出某种被黑色的、被污染的、像某种被墨汁浸透的、存在。不是克苏鲁,不是古会,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某种被宇宙本身的、恶意。
"我们无法关闭裂缝。"归尘的声音像某种被磨损的、被残留的、唱片,"只能封印。但封印需要代价。不是生命,不是灵气,是记忆。是我们最珍贵的、最沉重的、最无法放弃的、记忆。我们把记忆投入归墟,让归墟的无限稀释裂缝的毁灭。我们变成记忆之锚,永远留在这里,等待有人替我们完成承诺。"
"什么承诺?"程景卿问。
"找到裂缝的源头。"归尘说,"找到谁制造了裂缝。找到为什么。然后,关闭它。永远地。不是封印,是关闭。让裂缝不再出现。让归墟不再吞噬。让记忆之锚,终于可以消散。"
他们继续向下。第二层。墙壁上浮现另一种记忆。不是归尘的,是另一个人的。一个被女性的、被温柔的、身影,站在某个被盛开的、被红色的、花丛中,像某种被站立的、被坚守的、雕像。她的身边有一个被孩子的、被稚嫩的、身影,像某种被依靠的、被依赖的、存在。
"她叫归烟。"归尘说,声音像某种被磨损的、被残留的、唱片,"我的妻子。终焉境强者之一。我们的孩子,归海,当时只有三岁。我们把他们送入归墟,以为可以保护他们。但归墟吞噬了一切。他们的记忆,也变成了锚。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等待。永远无法消散。"
程景卿僵住。像某种被突然冻结的、河流。他看向那个被孩子的、被稚嫩的、身影,某种被直觉驱动的、像某种被触发的、警报,在容器里形成。那个孩子,归海,三百万年前的孩子,他的脸很模糊,像某种被磨损的、被侵蚀的、石头,但某种被熟悉的、被镜像的、像某种被确认的、存在,在轮廓里清晰可见。
那脸,像某种被压缩的、被叠加的、像某种被融合的、影像。像程景卿。像陆昭。像某种被聋子的、被变量的、被错误的、被漏洞的、共同的脸。
"归海?"他问。
"归海。"归尘确认,某种被悲伤的、被绝望的、像某种被刻下的、伤痕,在声音里流动,"他先天失聪。像你们。三百万年前,没有灵念代偿,没有手语教育,没有特殊教育。他被认为是缺陷,是错误,是漏洞。但他的母亲,归烟,坚持保护他。她说,失聪不是缺陷,是某种被选择的、被特殊的、存在。她说,归海会听到我们听不到的东西。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成为我们无法成为的、存在。"
程景卿的容器在跳动。六种灵气像六个醉汉,克苏鲁的根像某种被压制的、野兽。他想起妈妈,想起"多少遍都等",想起穿越灵念屏蔽的触碰。他想起陆昭的妈妈,想起被推出去的瞬间,想起被燃烧的、被转化的、记忆。
"归海后来怎么了?"陆昭问,手语像某种被共鸣的、频率,但他的手指在颤抖,像某种被触动的、被震撼的、琴弦。
"他死了。"归尘说,声音像某种被冷却的、被凝固的、灰烬,"裂缝出现时,他三岁。我们把他和归烟一起送入归墟,以为可以保护他们。但归墟吞噬了一切。归烟的记忆变成了锚,永远留在这里。归海太小,记忆太轻,没有变成锚。他消散了。像某种被蒸发的、被风吹散的、露珠。永远不在了。"
塔内安静了。像某种被切断的、被拔掉的、电台。然后某种被流动的、被滴落的、像某种被释放的、液体,在空气中流动。不是水,是某种更沉重的、像某种被凝固的、像某种被发酵的、情绪。
程景卿看向陆昭。另一个聋子,耳朵上的蓝色信号灯在归墟的空气中发出最后的、微弱的、闪烁。陆昭的眼睛里有某种被流动的、被滴落的、像某种被释放的、液体。不是水,是某种更沉重的、像某种被凝固的、像某种被发酵的、情绪。
"他三岁。"陆昭打手语,手指像某种被颤抖的、被震撼的、琴弦,"先天失聪。没有手语。没有教育。被认为是缺陷。然后死了。消散了。像露珠。"
"像露珠。"程景卿确认。
他们继续向下。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记忆,不同的锚,不同的执念。有被燃烧的、有被淹死的、有被撕裂的、有被粉碎的。有爱情的、有亲情的、有友情的、有理想的。有完成的、有未完成的、有遗憾的、有悔恨的。
第六层。墙壁上浮现的记忆,让程景卿停住。
那是妈妈。
不是他的妈妈,是某种被相似的、被镜像的、像某种被共同的、存在。一个被中年的、被温柔的、女人,坐在某个被简陋的、被温暖的、房间里,像某种被等待的、被坚守的、雕像。她的手在空气中比划,像某种被无声的、被沉默的、舞蹈。
"她在干什么?"程景卿问。
"她在等。"归尘的声音像某种被磨损的、被残留的、唱片,"等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先天失聪,被送走了。送到某个被特殊的、被保护的、地方。她不知道孩子在哪里,不知道孩子是否活着,不知道孩子是否记得她。她每天比划手语,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不存在的孩子。她说,即使孩子听不见,即使孩子看不到,即使孩子不记得,她也要等。多少遍都等。直到永远。"
程景卿的容器在碎裂。像某种被拉扯的、被撕裂的、布。六种灵气像六个醉汉,在失去平衡后疯狂撕扯着公共区域。克苏鲁的根在蠕动,像某种被加速的、被触发的、野兽。
他走向墙壁,像某种被吸引的、被召唤的、磁铁。他的手伸向那个被中年的、被温柔的、女人,像某种被渴望的、被需要的、触碰。但手穿过墙壁,像某种被穿透的、被虚幻的、投影。女人没有反应,像某种被凝固的、被保存的、记忆,继续比划手语,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不存在的孩子。
"这不是真的。"林晚晚说,她的声音像某种被压制的、被颤抖的、琴弦,"这是记忆之锚的投影。是某种被凝固的、被保存的、执念。不是真人。不能触碰。不能改变。只能观看。只能感受。只能,完成。"
"完成什么?"程景卿问,他的手仍然伸向墙壁,像某种被渴望的、被需要的、触碰。
"完成她的等待。"归尘说,"或者,替她完成。找到她的孩子,或者,证明她的孩子曾经存在,曾经记得,曾经回来。让她的记忆之锚,终于可以消散。让她终于可以,停止等待。"
程景卿收回手。像某种被放弃的、被接受的、无奈。他看向自己的手,某种被空白的、像某种被删除的、存在。他想起妈妈,想起杭城,想起安全屋,想起每月一次的见面。他想起"多少遍都等",想起穿越灵念屏蔽的触碰,想起学手语的夜晚,想起"疼就说"。
"我替她完成。"他说,手语像某种被磨砺的、刀刃,但刀刃在颤抖,像某种被触动的、被震撼的、琴弦,"我替她等。我替她证明。我替她,让记忆之锚消散。"
归尘看着他。某种被重新评估的、像某种被扫描的、眼神。然后他点头,像某种被确认的、被理解的、契约。
"你找到了你的记忆之锚。"他说,"不是随机的,是被选择的。归墟选择了最重的记忆,最沉的执念,最深的遗憾。你的锚,是等待。是妈妈的等待。是所有妈妈的等待。是所有不能被放弃的、第三遍的、等待。"
"我的锚在哪里?"程景卿问。
"在底层。"归尘说,"归墟塔的最深处。所有最重的记忆,最沉的执念,最深的遗憾,都在那里。但也是最危险的。因为最重的记忆,会吸引最重的吞噬。归墟的吞噬,不只是物质的,是记忆的。是情感的。是执念的。你会看到你最害怕的,最遗憾的,最无法面对的,一切。"
"我要去。"程景卿说。
"我陪你去。"陆昭说。
"我也去。"阿拉米尔说。
"我记录数据。"林晚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