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跟着林川回了出租屋。
林川给他倒了杯水，王浩一口气灌下去半杯，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压下去。刚才在物流站发生的事还在他脑子里转——林川那种冷静、那种笃定、那种一句话就能让人闭嘴的气势，跟他认识的那个林川简直判若两人。
但他没有多问。有些人变了就是变了，问那么多干嘛。王浩的想法很简单：林川今天救了他，他这条命以后就是林川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
“川哥，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林川还没回答，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拳头砸的。
咚咚咚，三声，又重又急，像是来讨债的。王浩本能地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冲出去的姿势。
林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认得这个敲门的节奏。前世这个节奏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哭穷、借钱、道德绑架，直到把他榨得一滴都不剩。
“坐着。”林川对王浩说，然后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里夹着风霜。她是林川的二姨，赵秀芝。
赵秀芝身后站着她的丈夫——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低着头不说话，这是林川的二姨夫张德贵。再往后是她儿子，林川的表弟张浩，二十出头，染着一头黄毛，耳朵上挂着一只银色耳环，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四处乱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川啊！”赵秀芝一看到林川，眼圈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二姨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表弟他、他出事了！”
前世林川听到这句话，心里就已经软了。他会赶紧把人请进来，倒水、让座、问清楚什么事。然后对方就会一步一步把他拖进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这一世，林川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秀芝愣了一下。她习惯了林川的殷勤和紧张，现在这个冷淡的反应让她有点接不住戏。但她很快调整了状态，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你表弟在外面欠了钱……人家说要上门收账，不给就要打断他的腿！川啊，二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救救你表弟吧！”
张浩在旁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妈你别哭了，丢不丢人。”然后他看向林川，咧嘴一笑，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借一支烟，“哥，借点钱呗。不多，就三万。过两个月还你。”
三万。
前世林川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两万五全都给了他们，还问同事借了五千凑齐了三万。那笔钱是他工作一年的积蓄，原本打算用来报名一个职业培训班的。后来培训班没上成，三万块钱也再没还回来——张浩拿着钱不但没还债，还带着女朋友去隔壁城市玩了一圈，在朋友圈发了一堆吃喝玩乐的照片。
林川后来才知道，那些“债主”根本就是张浩自己编出来的。他和几个狐朋狗友合伙演戏骗赵秀芝，赵秀芝又拿着这个借口来找林川要钱。一家人合起伙来把他当提款机。
“三万？”林川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欠了谁的钱？”
赵秀芝的哭声顿了一下：“是、是他朋友……叫王什么来着……”她回头看向张浩。
“王磊。”张浩随口说了一个名字，“你不认识。反正就是借来周转了一下，人家现在催得紧。”
“借来干什么？”
“就、就做点小生意嘛。”
“什么生意？”
张浩的眼神开始飘了：“网上那种……投资，你不懂。”
林川当然懂。前世张浩用这三万块钱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和一双限量版球鞋，剩下的钱全在网吧里充了游戏点卡。他根本没做什么生意，就是找了个借口骗钱花。
“他在撒谎。”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里。
赵秀芝的哭声戛然而止。张浩嚼口香糖的嘴也停住了。
“川啊，你说啥呢？”赵秀芝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是你表弟，你怎么能——”
“二姨，”林川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儿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说的那个‘王磊’，让他现在把电话号码报出来，我当着他的面打过去。号码是多少？”
张浩张了张嘴，脸开始涨红：“我、我手机坏了，号码丢了——”
“手机坏了？”林川看了一眼张浩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手机壳，“你口袋里那个是模型机？”
张浩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口袋，脸上的慌乱变成了恼羞成怒：“你管我那么多！你到底借不借？不借拉倒！”
“那就不借。”林川说完就要关门。
赵秀芝慌了，一把按住门板，声音从哭腔变成了尖利的嘶喊：“林川！你有没有良心！你小时候你妈不管你，是谁给你送饭的？是谁给你买衣服的？你就这么报答你二姨？你表弟出了事你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来了。
道德绑架。
前世赵秀芝每次要钱都是这个套路：先哭穷卖惨，不行就翻旧账，再不行就搬出长辈身份压人。林川心软了一辈子，每次都被这几句话拿捏得死死的。
但这一世——
“二姨，你说你小时候给我送饭。”林川的声音很平静，“我记得是我妈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让你帮忙照顾我。你拿了钱，给我送的是你家吃剩的菜，你家张浩喝牛奶吃鸡蛋，我吃的是隔夜的馒头夹咸菜。”
赵秀芝的脸刷地白了。
“你还说给我买衣服。你买的是菜市场五块钱一件的瑕疵品，袖口是破的，口袋是漏的。你拿我妈寄来的钱给你儿子买了两套新衣服，发票还夹在你钱包里忘了扔。”
“你、你胡说八道！”赵秀芝的声音尖了起来，但心虚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张浩身上，“还有你，张浩。你去年过年的时候在我屋里翻东西，我亲眼看到的。你翻走了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拿去卖了多少钱？”
张浩嘴里的口香糖差点噎住。他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眼睛不敢看林川，死死盯着地面。
走廊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一个老阿姨嗑着瓜子，表情写满了“这瓜真香”。
赵秀芝感觉到围观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人前装可怜、在背后占便宜，从来没被人当面扒过皮。今天林川几句话就把她藏了几十年的底裤全扒了。
“你、你太不像话了！”赵秀芝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我是你长辈！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我——”
“你什么？”林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去找我妈告状？我妈已经被你们这群亲戚吸干了。你去找我爸评理？我爸被你们道德绑架了一辈子，六十岁了还在工地上打工还债，那些债有多少是替你们扛的？”
赵秀芝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气场压迫得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二姨，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没有。不借、不给、不担保。你儿子欠的债他自己还，你家的事你自己扛。你不是说我心狠吗？对，我心狠。我心狠都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赵秀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活了五十多年，靠着一张巧嘴和一张厚脸皮，在亲戚圈里横行了半辈子。今天是第一次被人堵到墙角。
张德贵在旁边拉了拉赵秀芝的袖子，小声说：“算了，走吧……”
“走什么走！”赵秀芝一把甩开丈夫的手，脸上那种慈祥长辈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层狰狞的底色，“林川！你等着！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个穷小子，爹妈没本事的，你有什么好拽的？你今天不帮我，明天你出了事别来找我！”
“放心。”林川笑了，那个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刀子，“我这辈子不会求你任何事。你们全家，一个都求不到。”
赵秀芝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但张德贵和张浩已经架着她的胳膊往后拽了。张浩一边拽他妈一边回头瞪林川，嘴上还硬着：“你牛什么牛？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林川没有回应。
他在三个人狼狈离去的背影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响起了嗑瓜子阿姨跟另一个邻居的窃窃私语：“这小伙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不过说真的，这一家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林川转过身，看到王浩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写满了震惊。
“川哥，你刚才……”王浩咽了口唾沫，“太猛了。”
林川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不是猛。”他说，“这是还债。”
王浩没听懂。
但他没有再问。
窗外，赵秀芝一家人走出了小区大门。赵秀芝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张浩掏出手机在打电话，表情凶狠，像是在跟谁汇报什么。
林川站在窗前，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赵秀芝不会善罢甘休。前世这位二姨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造谣——在亲戚圈里编故事、传闲话、抹黑别人。她今天在这里碰了钉子，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亲戚打电话，把林川说成一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但他不在乎。
前世他在乎了一辈子，最后发现那些亲戚没有一个在乎他。
这一世，所有的亲情人情，他统统不认。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林川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财哥发来的：“兄弟，那个姓陈的刚刚又找我加投了三万！哈哈哈这傻逼太好骗了！按你说的我没拦着，全收了！”
林川嘴角微微一翘。
陈昊阳加投了三万。加上之前那五万，一共八万。
八万块钱全部锁在星域币的私募仓里，锁仓期三个月。两个月后，星域币砸盘，账面价值跌到十分之一。陈昊阳如果想提前割肉，本金全部没收。如果扛着不动，三个月后股价虽然会涨回来，但他的资金链根本撑不到那一天。
进退都是死。
但这还不够。
陈昊阳只是第一个。
前世参与围猎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林川放下手机，看向王浩。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