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锅店出来,林川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他在街边的取款机上查了一下余额。卡里还剩三千二。这是前世他所有的积蓄——在签完那份担保合同之后,这些钱连同他未来十年的收入,全都不再属于他。
这一世,钱还在。
而他要用这笔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投资,不是风口,是去救一个人。
林川沿着老城区的主街走了十五分钟,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名叫“鸿运”的小物流站,门口停着两辆破面包车,地上散落着快递包裹和泡沫箱。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王浩,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这单货明明是你经手的,现在丢了你说不知道?”
“我说了不是我。”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辩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昨天入库的时候我当着老李的面清点过,数量是对的。你们今天说少了,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哟,还嘴硬?”另一个声音尖了起来,“老李你说,是不是他经手的?”
“是……是他签的字。”第三个声音很轻,明显底气不足,带着一股子心虚的味儿。
林川站在门口,透过半开的卷帘门往里看。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年轻人叫王浩。
二十六岁,平头,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此刻他被人堵在墙角,面前站着三个男人——两个穿着物流站的工作服,一个穿花衬衫叼着烟。
王浩。
这个名字让林川的心口微微发紧。
前世所有人都在骗他、利用他、踩着他的尸体往上爬的时候,只有王浩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手来。那天下着雨,林川被债主从出租屋里赶出来,浑身湿透,蹲在天桥底下发抖。是王浩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找到了他,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塞到他手里,说“川哥,你先找个地方住,我再想办法”。
后来王浩因为帮林川躲债,被陈昊阳的人打成了重伤。颅内出血,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右腿瘸了,脑子也受了影响,反应变得很慢。一个原本能在物流行业站稳脚跟的年轻人,被活活打成了一个半残废。
再后来,林川流落街头的时候,听说王浩回了老家。母亲病重没钱治,他自己也找不到正经工作,最后在一个工地上搬砖,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中了脊椎。
高位截瘫。
不到三十岁。
林川最后听到的消息是,王浩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因为没钱继续治疗,被送回了家。他母亲用仅剩的一点钱给他买了一张护理床,然后在那张床边吊了脖子。
林川用了十年都没办法忘记那个消息。
那是他前世最亏欠的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不起他的人。
“王浩。”林川推开卷帘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王浩看到林川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担忧。他知道林川最近混得不好,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川哥?你怎么来了?”王浩赶紧站直了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你、你先出去等我一下,我这边有点事处理完了就——”
“别急着走啊。”花衬衫叼着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王浩,这是你朋友?来得正好——你这朋友弄丢了我们一批货,价值五千块。你是他朋友,要不你替他赔?”
“我没弄丢!”王浩的脸涨得通红,“周麻子,你少血口喷人!那批货入库的时候我当着老李的面一件件数的,明明没错!是你自己昨天把货拉出去了一部分,账上没记,现在倒打一耙!”
“哟,还编排起我来了?”花衬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一把揪住王浩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旁边两个物流站的同事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只有老李——那个被王浩提到的“老李”——站在角落里,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王浩被揪着衣领,脸憋得通红,但眼眶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他咬着牙说:“我说了,不是我。”
“行了。”林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花衬衫周麻子斜眼看向他:“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他朋友。”林川走到周麻子面前,没有动手,只是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你说他弄丢了货,你有什么证据?”
“老李看见了!对不对老李?”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老李。
老李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半辈子的窝囊。他被周麻子一瞪,整个人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王浩签的字……入库单上是他签的……”
“那出库单呢?”林川追问。
老李愣住了。
林川走向墙角的办公桌,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摞单据。他翻了两下,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出库单,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王浩入库的那批货,昨天下午三点出库了。出库经手人——周麻子。”林川把出库单亮给所有人看,“出库单上有你周麻子的亲笔签名,还有提货人的车牌号。你昨天把货拉走了,今天早上来说货丢了——你是自己偷了自己的货,还是压根就没把货送到客户手里?”
周麻子的脸色变了。
他揪着王浩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王浩趁机挣开,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一脸震惊地看着林川。
他认识林川好几年了。那个林川老实、心软、好说话,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忍气吞声。但眼前这个林川——冷静、犀利、寸步不让,跟他记忆里的那个软柿子简直是两个人。
“你他妈谁啊?关你屁事?”周麻子恼羞成怒,一把推向林川的胸口。
林川没有躲。
他顺势退了一步,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10”,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周麻子,对吧?你的全名叫周建军,身份证号是320开头。你昨天晚上把客户的那批货拉到了城东废品站卖给了一个收赃的,卖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给你。”
林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地上。
“第一,我现在报警。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你昨晚的行车路线,出库单上有你的签名,收赃的人警方一查就能找到。职务侵占加销赃,够你进去待几年。”
“第二,”林川把手机屏幕按灭,“你把今天的事说清楚,当着所有人的面向王浩道歉。然后把吞掉的钱吐出来,自己从这家物流站滚蛋。”
周麻子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
他死死盯着林川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胆怯或者犹豫。
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是冷的,是死的,像是已经看过了这辈子所有的恶,所以对他这点小把戏没有任何感觉。
“你……你到底是谁?”
“王浩的朋友。”
周麻子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忌惮,最后变成了一种灰溜溜的颓丧。
“行……行。我认栽。”
他转向王浩,低着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浩,对不住……货是我拿的,跟你没关系。”
周围两个同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周麻子在这家物流站霸道了三年,从来没人敢当面跟他叫板。今天一个外人只用了三分钟,就让这只纸老虎跪了。
“够了吧?”周麻子抬起眼皮看了林川一眼,眼底还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扒了皮的狼狈。
“还有钱。”林川说。
周麻子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这是货款。全在这。”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物流站,经过林川身边时,脚步明显快了一拍——那是逃跑的步伐。
卷帘门被他撞得哗啦啦响。
物流站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王浩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川的肩膀,眼眶通红:“川哥,你、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怎么知道那批货的事?你怎么——”
他的问题太多了,一下子不知道该问哪个。
林川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前世你为我挡了一辈子的灾。
这一世,换我来挡你的。
“路过。”林川说。
“路过?你怎么可能路过?你怎么知道周麻子偷了货?你怎么知道废品站的事?”王浩越问越激动。
林川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是从十年后回来的。我知道周麻子偷了这批货,因为前世你背了这个黑锅,被物流站开除,赔了五千块钱,这笔钱让你整整还了一年。后来你为了帮我被陈昊阳的人打残,回老家搬砖养家。你妈在你瘫痪后吊死在你床边。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跟你说。
“我有个朋友看到了。”林川随口编了个理由,“他昨晚在城东废品站看到周麻子在卸货,今天早上跟我提了一嘴。我一听是你经手的货,就过来看看。”
王浩张了张嘴,眼眶里的红色蔓延到了眼角。
“川哥,你……你专门为了我过来的?”
“嗯。”
“你知道我这边出事,专门跑过来?”
“嗯。”
王浩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这个平时从不掉眼泪的硬汉,眼泪突然就出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躲着他、不敢替他说话的时刻,有一个人站出来了。
不图他什么。
甚至不指望他回报。
就是站出来了。
“川哥……”王浩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欠你一次。不,我欠你一辈子。”
“你不欠我的。”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是我欠你的。”
王浩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没关系。
以后他会懂的。
林川看了一眼物流站里的其他人。那两个之前不敢说话的同事此刻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老李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你们听好了。”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浩是我兄弟。以后谁再敢给他穿小鞋,不用等他找我。我会亲自来。”
没有人敢吭声。
林川拉着王浩走出了物流站。
巷子里阳光正好。
王浩还在不停地抹眼睛,但嘴角已经咧开了一个傻笑。他跟在林川身后,像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狗,尾巴摇得欢实。
“川哥,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你以前都是……都是让着别人的。”
“人总是会变的。”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川哥,不管你怎么变,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今天救的。以后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搜刮着更有分量的词,最后憋出四个字,“你让我死我就死。”
林川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王浩。
“我不要你的命。”他说,“我要你活得好好的。我要你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我要你站在我身边,走到最后。”
王浩愣了一秒,然后使劲点头。
“我跟你走。”
“不回家?”
“不回家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林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浩跟在他身后,步伐坚定。
前世我亏欠你的。
这一世,加倍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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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