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溪沟边，背靠着那块被午后的光照了很久的大石头。石头的温度从背上渗进来，不烫，刚好够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衣兜里的碎片安静地贴着身体。左边是钝的眼泪、弯的自己，右边是锋利的刺伤、磨平了棱角的卵石。他把手伸进兜里，用指尖轻轻拨着那些碎片。它们在兜里碰着彼此，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不是骨笛，不是衡条，不是浑天仪的沙沙声。是更轻的、更私密的——像一片墟里，有几个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他在想“继”是什么意思。不是继承。他没有财产可以传，没有血脉可以续。不是继续——继续听起来像是把没走完的路走完，但他面前没有路。墟里没有路。墟里只有碎石、苔藓、干涸的溪沟、被压弯的自己。他需要的不是往前走，是往回收。
往回收——把那些散落了几十年的碎片一件一件捡回兜里，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些东西里，还有哪一样是还可以用的？不是“还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是“还能不能陪我再走一段”。
他把左边衣兜里的碎石掏出来，摊在膝盖上。钝的那片。眼泪流过的。他捡起来，对着傍晚的光看。它的边缘已经磨得发圆了，不再是武器，不再是控诉，不再能割伤任何人。但他知道它能做什么。它能吸水。他以前哭的时候，总想找一样东西接住眼泪——纸巾、袖口、手掌。但眼泪总是不够被接住，顺着指缝往下淌，淌到地上，渗进土里，没了。现在他有一片碎石头，曾经被眼泪泡过，泡到边缘都钝了。它不能再被伤害，但它可以吸水。他决定把它留在溪边。以后如果他再哭，就让它接着——不是接住所有的眼泪，是告诉眼泪：这里有一片石头，它被你泡过，它还在。他把钝石放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让它半浸在溪水里。溪水漫过它的表面，带走它背面的旧泪痕，又带来新的溪水。
弯的那片。他曾经把自己蜷成极小的一团，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这片碎石就是那个蜷着的自己。他把它托在掌心，用手指轻轻掰了一下。他没有试图把它掰直，只是让它知道有人还在碰它。然后他对自己说：“以后不用蜷着了。这间屋子没有别人。”他把弯石放在自己的床沿上。不是供起来，不是每天对着它说话。只是放在那里，让它在夜里的时候，离他最近。
他把右边衣兜里的碎石也掏出来。锋利的那片。他曾经用刻薄的话刺伤过一个人。那片碎石的边缘还是利的，但利得不冷了。不是被人打磨过，是被他自己捂热的。他把锋利的那片碎石和铉的拓片放在一起——铉当年从骨笛上拓下的芒的指印，那道指印是芒在雪地里钻骨笛时石刀打滑割破手指留下的。血渗进骨头的纹理里，被几百年的手磨到只剩最后一层底痕，但还在。铉用松烟墨把它拓在纸上。他把那片碎石压在拓片旁边，让它被指印压着。不是压住——是让它知道，这个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也曾经是别人手指上的一道伤口。他把碎石和拓片一起放进谱袋里。谱袋上已经写着很多名字——芒、燧、谷、岩、叙、铭。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他只是在那行名字的最下面，用炭枝画了一个圈。圈里没有点。不是井符。是一个空心的、没有填实的圆。
最后是那块卵石。他最早的伙伴，那个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的石娃娃。他把它握在手心，握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溪沟下游，找到那个从东门聚落来送粟穗的孩子——那个孩子正蹲在溪边用手掬水喝。他把卵石放在孩子手里，说：“送给你。”孩子看了看卵石，问：“这是什么？”他说：“一个石娃娃。你每天跟它说一句话，它就能活。”孩子问它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说它还没有名字，以后你给它取。孩子把卵石放在竹篮里，竹篮里还装着刚从粟田里摘的新粟穗。
他走回来，重新坐在溪沟边。衣兜空了，但胸口不空。他把那些东西送出去了，不是丢，不是藏，是继。他把它们从墟里捡出来，洗净，安置。让钝的去吸水，让弯的去休息，让锋利的去陪拓片，让最早的伙伴去另一个人的童年里重新开始。每一件都有归处。不是他的归处，是它们自己的归处。他站起来，往墟的更深处走。他记得还有一个地方，他还没有走到——那座他亲手垒起来的、没有门的石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