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睡了一整天。
鸡蛋他没舍得吃,全部放进厨房的瓦罐里。纸条叠成小方块,压在枕头下面。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擦黑,肚子咕咕叫,他爬起来烧了壶水,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
手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刚推开门,就听见村东头热闹非凡。敲锣打鼓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人声和笑声。他愣了一下,往常这个点村里都静悄悄的,今天是怎么了?
“哟,小陈起来了?”
周小兰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她看了看陈小麦的手,眉头皱了一下:“好点没?”
“好多了。”陈小麦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经能握东西了,“村东头干啥呢这么热闹?”
“王婶家盖房子上梁,请全村吃饭。”周小兰把水盆放在墙根,“你不去看看?”
“我能去吗?”话问出口,陈小麦就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这是村里的事,他一个外来户,去了算怎么回事?
“咋不能去?”周小兰看了他一眼,“王婶家盖房子,全村都去帮忙。你要去的话,跟我一块搬砖吧。”
搬砖。
陈小麦想到这两个字,手心就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去。”
王婶家住在村东头,三间破土坯房要翻盖成砖瓦房,院子里堆满了红砖和水泥。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男的搬砖递瓦,女的择菜做饭,的小孩满院子跑,热闹得像过年。
赵守田也在,骑着三轮车来回运砖,脑门上全是汗。他看见陈小麦,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打招呼:“哟,城里来的也来帮忙了?”
“赵叔叫我小麦就行。”陈小麦卷起袖子,弯腰搬起一摞砖。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嘿,这娃。”赵守田咂了咂嘴,“行,那你就跟着搬吧。年轻力壮的,多搬点。”
这一搬就是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烫。陈小麦弯着腰,一趟又一趟地把砖从三轮车上搬到地基旁边。刚开始还行,到后来两条腿像灌了铅,胳膊也抬不起来了。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砖头上,瞬间就干了。
旁边有人在递砖,是村里的几个年轻人。陈小麦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说话,只是闷头干活。偶尔有人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婶端着一大盆面条从厨房出来,扯着嗓子喊:“都别客气啊,管饱!”
陈小麦盛了一碗,找了个角落蹲着吃。面条是手擀的,配着土豆卤子,味道很香。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刚想再去盛,周小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和一碗汤。
“别光吃面,喝点汤。”她把东西放在他旁边,“累坏了吧?”
“还行。”陈小麦笑了笑,右边的酒窝陷下去一个浅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小兰姐,为啥全村都来帮忙?”
“啥为啥?”周小兰在他旁边坐下,“王婶家盖房子,大家来帮忙呗。”
“不用给钱?”
“给啥钱?”周小兰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事都这样。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人情,下次你家有事我来帮忙。用钱衡量啥?那不成买卖了?”
陈小麦愣住了。
在城市里住了五年,他早就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搬家找搬家公司,买东西用快递,叫外卖用APP。所有关系都是明码标价的,付了钱就两清,谁也不欠谁的。
可在这里,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有点咸,像是盐放多了。但喝到肚子里,暖烘烘的。
下午接着干。搬完砖又去和水泥,和完水泥又去递瓦片。陈小麦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多少活,只知道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的时候,他浑身的骨头都在酸痛,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了。
傍晚时分,房子终于盖好了。王婶杀了两只自家养的鸡,炖了满满一大锅,又炒了好几个菜,摆了两大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孩子们端着碗满院子跑。
陈小麦被周小兰拉到了女人那一桌。他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拒绝。王婶端着一碗酒过来敬他:“小陈啊,今天多亏你了。虽然是城里来的,但干活不含糊。以后有啥事尽管说,王婶记你的情。”
“应该的,王婶。”陈小麦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疼,但他还是笑着咽了下去。
饭桌上的人用方言聊着天,陈小麦大部分听不懂。但他看着这些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城市里住了五年,他们那栋楼里住了谁他都不知道。隔壁是对门还是邻居他都分不清,每天进出都是戴着耳机,低着头,假装看不见任何人。
可在这里,谁家有事全村都来。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羡慕,也有些格格不入。
“想啥呢?”周小兰夹了一个鸡腿放进他碗里,“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陈小麦看着碗里的鸡腿,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肉,含糊地说:“谢谢小兰姐。”
“吃你的吧,废话咋这么多。”周小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陈小麦跟王婶道了别,沿着田埂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把田埂照得白花花的,远处村庄里亮着几盏灯,炊烟还在袅袅升起。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站着个人。
是郑德厚。
老头背着手,站在路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陈小麦走近,转过头来,眼神在月光下有些看不清。
“郑叔?”陈小麦愣了一下,“您咋在这?”
“等你。”郑德厚说,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等我?”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明天跟我去镇上。”
“镇上?”陈小麦愣住了,“干啥去?”
“让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干啥。”郑德厚背着手转过身,迈步往前走,“早上八点,村口等我。”
陈小麦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镇上?干啥去?老头没说,他也来不及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的水泡已经磨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碰还是疼,但心里却踏实得很。
这就是人情吧。他想。不是用钱衡量的,而是用心换心的。
他转身往家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庄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