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亦步亦趋地跟在郑德厚身后,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后颈发烫。老头走路不快,但步子稳,沿着田埂走了半个多小时,硬是没歇一口气。
“惊蛰该翻地,白露该收枣,霜降之后的柿子最甜。”郑德厚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念经似的说起来,“这些都是有讲究的,差一天都不行。”
陈小麦赶紧掏出手机想记下来。解锁屏幕的瞬间,郑德厚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反而有点像在看一个怪物。
“记在手机上没用。”老头咂了一声,“得记在心里。土里干活,手上有泥,你还能掏手机?”
陈小麦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收起来还是继续。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头说的对,在地里掏手机,确实有点不伦不类。
两人走到一块麦地边,郑德厚突然停下来。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揉搓着,黄褐色的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看好了,这土得这么看。”老头把土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端详了一阵,“颜色深的说明肥,浅了就是瘦。你用手捏,黏手的是黏土,松散的是沙土。不同的土,种不同的庄稼。”
陈小麦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是温的,带着阳光的温度,触感细碎而干燥。他把土捏在手里揉了两下,完全看不出名堂。
“看出啥了?”郑德厚问他。
“看不出啥。”陈小麦老实回答。
老头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慢来吧。这玩意儿急不得,得一年一年地看。一个节气一个节气地过,你才能知道啥时候该干啥。”
这一天,陈小麦跟着郑德厚走了五六块地。东边的谷子地,西边的玉米田,南边的菜园,北边的果园。老头走到哪儿讲到哪儿,从土壤讲到种子,从肥料讲到农药,从浇水讲到除草。陈小麦听得头皮发麻,感觉这些知识像海水一样涌过来,他连十分之一都没记住。
“郑叔,这也太复杂了。”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复杂?”郑德厚回头看了他一眼,“这算啥?俺们种了一辈子地,也不敢说啥都懂。你以为庄稼人好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忙活,也不一定能落个好收成。”
陈小麦不说话了。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把种地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就是撒种子、浇水、等着收,没想到里面门道这么多。节气、土壤、种子、肥料、农药、天气……每一个因素都能影响产量,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
走到一块玉米地边的时候,郑德厚突然停下来,指着眼前的玉米秆说:“你看这叶子,尖端发黄了,说明缺肥。你再看这根,长到外面来了,说明该培土了。庄稼不会说话,但你得会看。它哪儿不舒服,都写在身上。”
陈小麦凑近看了看,果然,叶子尖端有点发黄。要不是郑德厚说,他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俺们这行,当面朝黄土背朝天,其实也是看天吃饭。”郑德厚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了下来,“一年到头祈祷风调雨顺,结果到了秋收,还指不定有啥变故。去年隔壁村一场冰雹,半年的收成全完了。”
陈小麦没接话。他能感觉到老头话语里的沉重。那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无奈——对自然的敬畏,对命运的臣服。
又走了两块地,太阳已经移到头顶了。陈小麦又渴又累,腿肚子开始打颤。他偷偷看了郑德厚一眼,老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背着手走路,脚步扎实。
“累了?”郑德厚头也不回地问。
“没……”陈小麦硬着头皮说。
“还行。”老头简单地回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陈小麦在心里苦笑。在城市里坐办公室坐习惯了,偶尔跑个步都喘,更别说是跟着老头走了一上午的田间地头。他的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难受得很。
走到一块菜园边,郑德厚停下来,指着眼前的菜畦说:“种菜跟种粮食不一样。粮食是一季一季的,菜是一茬一茬的。你方白菜长成之前就得种萝卜,萝卜收了还能种大蒜。时间卡得紧,一年到头都不闲着。”
陈小麦看着眼前绿油油的菜畦,突然想到了什么。“郑叔,那您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过来的?”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那时候比现在苦。俺们小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晚上点煤油灯。现在日子好多了,至少不用看天吃饭——虽说还是得看天,但至少浇水方便了,路也修好了。”
陈小麦注意到,郑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六十多岁的人,跟着他走了半天,换作是他,早就撑不住了。
“郑叔,您累不累?要不歇会儿?”他试探着问。
“歇啥?”郑德厚看了他一眼,“庄稼人没有歇的时候。地里的活儿耽误不得,一歇就误了节气。”
傍晚时分,郑德厚终于停下了脚步。夕阳把田埂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的味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老头背着手转过身,看了陈小麦一眼,“明天还来?”
陈小麦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来,来。”
郑德厚也不等他回答,背着手走了。脚步还是那么慢,那么稳,但陈小麦莫名觉得,老头走路的速度好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渐渐远去,融入暮色中。手里还捏着一把土,是刚才从地里抓的,现在已经凉透了。
明天还来——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个考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突然觉得有点沉重。
种地这件事,比他想象的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