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陈小麦已经从土炕上爬起来了。
昨晚上母亲那通电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在想,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对自己说。不能再这么混日子了。
院子里有口井,他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秋天的早晨已经有点冷了,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颤。抬头看看天,东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村里已经有动静了,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郑德厚家住在村西头,离老槐树不远。三间土坯房,围墙是黄土夯的,角落里堆着柴火。陈小麦走到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门打开了,郑德厚站在门口。他还是戴着那顶褪色的蓝布帽,下巴上的山羊胡翘翘的,看见门外站的是陈小麦,愣了一下。
“是你?”
“郑叔。”陈小麦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学种地,您教教我。”
郑德厚咂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目光让陈小麦想起昨天在地里,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怀疑,带着审视。
“你能吃得了苦?”
陈小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郑德厚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东头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田埂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陈小麦亦步亦趋地跟着郑德厚,脚步踩在露水打湿的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一段,郑德厚在一块麦地边停下来。他蹲下身,指着眼前的麦苗,转头看向陈小麦。
“你先告诉我,这是啥。”
陈小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昨天才在这村里闹了笑话——分不清麦子和韭菜,被吴桂芳当众嘲笑。那一幕还历历在目,现在郑德厚又问这个问题,分明是在考他。
他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作物。叶子细长,颜色翠绿,茎秆细细的……这不就是麦子吗?但是他昨天也是这么认为的,结果拔错了。
“怎么?不敢说了?”郑德厚瞥了他一眼,“昨天不是挺能的?连麦子和草都分不清,还敢下地?”
陈小麦咬了咬牙。他弯下腰,仔细观察。旁边那块地里的确种着韭菜,他昨天就是在这上面栽的跟头。眼前的这片叶子更宽一些,颜色更深一些……
“是麦子。”他硬着头皮说,“这是麦子。”
郑德厚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小麦一眼:“还愣着干啥?跟上。”
陈小麦愣了一下。郑德厚这是……算是通过了?他赶紧跟上,走在老头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前走。郑德厚带着他走了大半个村的田地,东边看看,西边看看,时而蹲下来看看庄稼的长势,时而站起来背着手望远处。陈小麦亦步亦趋地跟着,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老头到底在想什么?是接纳他了,还是在想办法赶他走?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什么都没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太阳渐渐升高了,雾气散尽,田野变得清晰起来。金黄色的谷子沉甸甸地弯着腰,玉米地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陈小麦跟着郑德厚走了半天,腿已经开始酸了,但老头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郑叔……”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咋了?”郑德厚头也不回。
“我……”陈小麦犹豫了一下,“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郑德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陈小麦,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轻视,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审视?
“麻烦啥?”老头咂了一声,“你能干啥?啥也不会,就会添乱。”
陈小麦低下了头。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是。”郑德厚话锋一转,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愿意学就行。俺们这地方,不看你会多少,就看你肯不肯学。”
说完这句话,老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那么慢,那么稳,一步一步,像是丈量过一样。
陈小麦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田埂上,也照在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上。陈小麦跟着郑德厚,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