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是从村东头走回来的。
太阳已经很高了，他顺着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赵守田那张圆脸笑眯眯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你去一边待着吧，别帮倒忙就行”。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刻意低了头，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早上出来时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劲头，此刻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小陈！”
有人叫他。声音清脆，是周小兰。
他抬起头，看见周小兰从小卖部那边走过来，步子很快，眉头皱成一团。扎马尾的姑娘此刻表情有些焦急，手指不停地在手机上戳着，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
“咋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电脑坏了。”周小兰走到他跟前，喘着气说，“收银系统打不开，今天早上开始就不行了。我给镇上的售后打电话，他们说得明天才能来，可这咋整？村里人买东西都等着结账呢。”
陈小麦愣了一下。电脑？
“要不……我去看看？”他犹豫着说了一句，说完又后悔。在村里这几天，他早就习惯了说自己“不会”，生怕再被人笑话。
周小兰眼睛一亮：“你会修电脑？”
“呃……我看看。”
两个人一起往小卖部走。周小兰在前面带路，嘴里不停地说着情况：“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开机就不对了。显示什么系统更新，更新完就变成那样了。我也不敢乱动，怕给弄得更糟。”
陈小麦跟在她后面，心里有点紧张。在公司的时候，电脑问题都是IT部门管的，他顶多会重启个机器。但现在没有IT部门了，只有他。
小卖部不大，进门就是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显示器上显示着蓝屏，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周小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屏幕。
“你先看看，不行就算了。”她说，“大不了今天不收钱，我拿本子记。”
陈小麦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种蓝屏他见过，是系统更新后的兼容问题。公司里经常遇到，重启几次就好了。
他按下了重启键。
“你这……”周小兰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等一下。”
机器重启后，屏幕恢复正常了。桌面上的图标都在，收银系统的图标也好好的。陳小麦试着点开，输入密码——进去了。
“好了？”周小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你咋弄的？”
“就是重启了一下。”陈小麦说，心里有点底气不足：“可能是系统更新导致的兼容问题，重启就好了。”
“真的？”周小兰明显不信，但屏幕上确实已经恢复正常了。她试着操作了几下，收银功能完全正常，“可以啊你！深藏不露！”
陈小麦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回村以后，第一次做成了一件事。
“你还会这个？”周小兰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城里干啥的？”
“在……”陈小麦顿了一下，“在基金公司做数据分析，电脑方面的东西接触过一些。”
“那你挺厉害啊。”周小兰的语气里带着点佩服，“我们这电脑三天两头出问题，镇上的人来一趟不容易，收费还贵。你要是会的话，以后可就方便多了。”
陈小麦没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轻视，不是怀疑，而是……认可？
“对了。”周小兰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塞进他手里，“拿着抽。”
“不用不用。”陈小麦连忙推辞。
“拿着。”周小兰硬塞给他，“帮了忙不能白帮。乡里乡亲的客气啥？”
烟是硬壳的，五块钱一包，在村里算是中等。陈小麦拿着那包烟，手指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手里这包烟沉甸甸的，像是什么东西的证明。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去吧，有事找你啊。”周小兰挥了挥手，又回去摆弄电脑了。
陈小麦走出小卖部，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心里有些激动。原来自己也不是完全没用。在城市里学了五年的东西，到了村里竟然派上了用场。
这感觉……还不错。
他把钱装进口袋，转身往回走。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感觉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見不遠處有幾個人正朝這邊看——是赵守田，还有吴桂芳，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正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具体是什么，陈小麦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
这个“城里来的”，或许没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