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陈小麦就被一阵此起彼伏的鸡叫声吵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浑身的骨头都在酸痛。这土炕太硬,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醒来时腰像断了一样。窗外,村里的大公鸡仿佛在比赛,一声接一声,扯着嗓子把整个村子都喊醒了。
陈小麦推开木门走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远处的田地里已经有人影晃动,三三两两的村民弯着腰在地里忙活,锄头起起落落,动作娴熟而机械。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满是水泡的手掌心。昨天拔草时磨的,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睡了一夜反而火辣辣地疼。
想去找点事做。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在城市里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找事做”——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巴不得能少一件是一件。可现在,他竟然主动想找事做,而且是想找都找不到。
他该去找谁呢?
去帮周小兰?人家小卖部忙得过来,而且昨天已经麻烦过人家了。去帮桂芳嫂子?昨天刚被人家笑话过,估计人家也不想要他这个帮倒忙的。去老支书那儿?想到郑德厚那张板着的脸和“城里来的娇气娃”这句话,陈小麦就一阵阵地犯怵。
他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
这种感觉比被裁员还难受。在公司的时候,他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虽然大多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杂活,但至少证明他有用。现在呢?他站在这个陌生村子的院子里,看着别人忙得热火朝天,自己却像是个多余的人。
远处有个老人扛着锄头走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让陈小麦心里一紧。是审视?还是同情?或者是……根本不在乎?
不重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泡被汗水浸得发白,一碰就疼。昨天下地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能行,现在看来,别说是种地了,他连自己能干什么都不知道。
“咋起这么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小麦转过身,看见周小兰从院门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她今天换了件红色格子衬衫,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看起来精神极了。
“睡不着。”陈小麦闷闷地回了一句。
“认床吧?”周小兰把鸡蛋放在窗台上,“正常,我刚去县城打工那会儿也睡不着,火车声、汽车声吵得慌。”
陈小麦没接话。他不是认床,他是认命。
“对了,”周小兰左右看了看,“你今天有啥打算?”
“我……”陈小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能有什么打算?他连今天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周小兰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去村东头转转?赵守田家今天收玉米人手不够,你去看看能帮上啥不。”
赵守田。这个名字陈小麦听都没听过。
“赵守田?”他重复了一遍。
“就那个胖乎乎的,老骑着三轮车那个。”周小兰比划了一下,“挺好说话的,你去了就说是小兰让你去的。”
陈小麦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更不知道去了会不会又给人添乱。但总比在这里站着发呆强。
“好。”他点了点头。
村东头离得不远,陈小麦顺着土路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一片玉米地,金灿灿的穗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地头上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绑着尿素袋改成的垫子,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地边抽烟,圆脸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叔。”陈小麦走过去,硬着头皮打招呼,“我是……小兰让我来的,说您这儿缺人手。”
赵守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看得陈小麦心里直发毛。胖男人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又像是在盘算什么事情。
“城里来的?”赵守田慢悠悠地问,语速慢得像在喘气。
“嗯。”
“会掰玉米?”
陈小麦愣了一下,老实摇头:“不会。”
赵守田“咂”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那你去一边待着吧,别帮倒忙就行。”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就是把他当成了来看热闹的。陈小麦站在地头,看着赵守田和其他几个村民弯下腰,动作熟练地掰着玉米棒子,动作快得让他眼花。他们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搭档了。他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插进去。人家根本不需要他。
太阳慢慢升高了,陈小麦站在地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帮不上忙,也没人理会他,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些发慌。难道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吗?
远处又有人扛着锄头经过,看了他一眼,匆匆走远了。那目光让陈小麦更加确信——在这个村子里,他就是个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