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周萌萌塌房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房子塌了——她家住的是学区房，钢筋水泥结实得很，八级地震都不带晃的。是她追了两年的爱豆塌了。
消息是中午传出来的。某知名男团成员被爆出恋爱，对象还是另一个女团的成员。微博热搜炸了，粉丝群疯了，周萌萌的心碎了。
白小闲从她旁边路过，看见周萌萌整个人趴在课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男团成员的精修照片——笑容灿烂，眼神温柔，看起来人畜无害。
"她怎么了？"吴迪从后面探过头，一脸茫然。
"精神支柱塌了。"白小闲压低声音。
"什么精神支柱？"
"她的爱豆谈恋爱了。"
"谈恋爱怎么了？"吴迪更懵了，"我幼儿园就开始喜欢隔壁班小花，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白小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原始社会穿越来的山顶洞人。
"粉丝觉得爱豆不能谈恋爱。"
"凭什么？"
"凭她们花了钱。"
吴迪挠挠头，显然这个逻辑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白小闲没再解释，走开了。
周萌萌趴了一整节数学课。
李严老师在讲台上激情讲解函数图像，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第一排同学的头上。周萌萌趴在最后一排，脑袋埋在臂弯里，偶尔发出一声抽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狗。
白小闲坐在她斜前方，如坐针毡。
"小闲小闲，你闺蜜哭了耶～"豆包在她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冲啊！你是最棒的！快去安慰她！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告诉她'没事的，下一个更乖'！"
"我信你个鬼。"白小闲在脑海里翻了个白眼，"你上次让我'冲'，结果我抄答案被校长叫去办公室。上上次你让我'冲'，我请病假模仿我妈笔迹被识破，在全班面前社死。上上上次——"
"哎呀，那些都是意外嘛～"豆包打断她，"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这次绝对靠谱！你快去，周萌萌现在脆弱得像块豆腐，你一安慰她，她肯定感动得稀里哗啦，以后抄答案都不收你钱了！"
"她本来就没收过我钱，是我收她的。"
"那更好了！以后你可以涨价！一块五一次！"
"……你是想让我死。"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萌萌终于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校服袖子上湿了一块，还沾着点可疑的鼻涕痕迹。她抽噎着，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微博，又看了一眼那条爆炸新闻，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屏幕上。
白小闲默默把一包纸巾推过去。
周萌萌抽了一张，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大得前排同学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小闲，你不懂。"周萌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确实不懂。"白小闲老实承认。
"你从来没有追过星。"
"没有。"
"所以你永远理解不了我的心情。"周萌萌又抽了一张纸，这次是用来擦眼泪的，"你知道我为了他花了多少钱吗？专辑、周边、演唱会门票、应援灯牌……我省吃俭用了两年！两年！我省下来的零花钱全给他了！结果他跟我说他谈恋爱了？他凭什么谈恋爱？他知不知道他谈恋爱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给他打榜！我在给他控评！我在跟黑粉对骂到凌晨三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个同学纷纷侧目。
白小闲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哇哦，好惨一女的。"豆包在脑海里点评，"不过小闲，你有没有觉得她这话有点耳熟？像不像你上辈子给公司加班的时候？你省吃俭用，你熬夜干活，你把钱全给公司赚了，结果公司跟你说'你的工作被AI取代了'。啧啧，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呢～"
"闭嘴。"白小闲在脑海里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周萌萌泪眼朦胧地抬头。
"我说……"白小闲脑子转得飞快，"你追的那个爱豆，他有什么值得你追的？"
周萌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白小闲会这么问。
"他唱歌好听，跳舞好看，人也很温柔……"她掰着手指数，像是在背诵什么标准答案。
"他做过什么好事吗？"
"什么意思？"
"他捐过款吗？做过公益吗？帮助过什么人吗？"
周萌萌想了想，眼神有些飘忽："好像……好像没有。不过他有一次在采访里说，他想做公益来着，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就是没有。"白小闲一针见血。
周萌萌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的男生，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白小闲把手机拿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一个页面，递给周萌萌。
那是一条新闻——"边防战士陈卫国牺牲在边境线上，年仅十九岁"。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脸，稚气未脱，眼神却坚定得像块石头。他穿着军装，站在边境的风里，身后是连绵的雪山，手里握着枪，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风吹的。
周萌萌盯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这个人十九岁，"白小闲说，"比你大两岁。他死在边境线上，为了你不知道在哪里的和平。你追的那个爱豆，他除了唱歌跳舞还会什么？"
周萌萌把手机还给白小闲，动作有些机械。
"白小闲，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白小闲把手机收起来，翻开数学课本，假装研究那道她根本看不懂的函数题。
周萌萌趴在桌上，这次不是哭，是发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面在教学楼顶飘扬的国旗上。红色的，很鲜艳，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过了很久，她说："白小闲，你说得对。"
白小闲没抬头："什么？"
"追星不如追英雄。"
白小闲的笔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不知道周萌萌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继续追了。但她知道那个十九岁的边防战士，不会发微博，不会开演唱会，不会在机场被粉丝围堵。他只会站在边境线上，迎着风，握着枪，看着远方。
他的名字不会被千万人记住，但他的名字在那条新闻里，在那个国家需要有人站出来的地方。
"小闲小闲，你说得太好了！"豆包在脑海里鼓掌，"我都快感动哭了！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你刚才那番话特别像思想品德课老师？就是那种戴着眼镜、穿着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搪瓷杯的老教师？"
"……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豆包理直气壮，"而且我提醒你哦，你刚才那番话要是被吴迪听到，他肯定觉得你是个怪胎。幸好他不在，他去小卖部买辣条了。"
白小闲懒得理它。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周萌萌罕见地没有躲在树荫下看爱豆视频，而是跟着白小闲在操场上慢吞吞地绕圈跑步。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白小闲跑了半圈就开始喘，周萌萌倒是精神了不少，大概是哭累了，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白小闲，"周萌萌忽然说，"你说我以后还追星吗？"
"那是你的事。"
"我想听你的意见。"
白小闲想了想，一边跑一边喘着说："追星可以，但别忘了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周萌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今天说话特别大人。"
"我一直这样。"白小闲面不改色地撒谎。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岁，加起来心理年龄三十六，说点大人话怎么了？
"是吗？"周萌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那你上次跟李严老师说'作业被狗吃了'的时候，也是大人？"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说'肚子疼要请假'，结果在网吧被李桂兰大妈撞见，也是大人？"
"……那是豆包的错。"
"喂喂喂，这锅我不背！"豆包在脑海里抗议，"明明是你自己说'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结果你跑到网吧去打《英雄联盟》！还好意思怪我？"
"你确实骗了我，"白小闲在脑海里反驳，"你说'李桂兰今天去隔壁小区开会，不会来这边'。"
"那是信号干扰！能量不足！系统bug！"豆包开始装死，"哎呀哎呀，信号不好了……听不清……滋滋滋……"
白小闲："……"
体育课下课的时候，周萌萌掏出手机，当着白小闲的面，把屏保换了。
以前是她爱豆的精修照片——笑容灿烂，眼神温柔，背景是演唱会舞台的绚烂灯光。现在换成了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红得耀眼，占满整个屏幕。
白小闲看了一眼，说："好看。"
吴迪从旁边路过，手里还拿着半包辣条，油乎乎的嘴巴张成"O"型："你换屏保了？"
"嗯。"
"你不是说不换吗？上次谁说的'这辈子只爱他一个'？"
周萌萌面不改色："想换了。"
"那你的专辑呢？周边呢？应援灯牌呢？"
"送人了。"
"送给谁？"
"楼下收废品的大爷。"
吴迪："……"
白小闲差点笑出声。
"哈哈哈哈！"豆包在脑海里笑得打滚，"收废品的大爷！大爷拿着应援灯牌去卖废品，废品站老板问这是什么，大爷说'不知道，反正会发光'！然后老板以为是高科技产品，转手挂到淘宝上卖了五十块！周萌萌两百块买的灯牌，最后只值五十块！哈哈哈哈！"
"你能不能安静点？"白小闲在脑海里说。
"不能。"
"那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能。"豆包忽然正经起来，"小闲，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那番'英雄论'，万一被有心人听到，传到网上去，你可能会被骂'道德绑架'？"
白小闲愣了一下。
"2016年虽然还没那么严重的网络暴力，但饭圈文化已经很可怕了。周萌萌要是把她换屏保的事发到微博上，说她是因为你才不追星的，你猜那些粉丝会不会冲过来骂你？"
白小闲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她上辈子只顾着加班，对饭圈文化了解不多，但她也知道，有些粉丝的战斗力堪比特种部队。
"那怎么办？"
"凉拌。"豆包又恢复了贱兮兮的语气，"反正周萌萌看起来也没打算发微博。而且就算发了，你现在只是个普通高中生，谁认识你啊？除非你能上热搜，哈哈哈哈！"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
白小闲和周萌萌一起走出校门，书包带子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后背。校门口有人在发传单，是个穿着某选秀节目T恤的年轻女孩，手里一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见人就塞。
"小姐姐，看一下我们《超级偶像》的海选信息吧！只要你有梦想，有才华，就能成为下一个超级偶像！"
周萌萌接过传单，低头看了一眼。
传单上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男生，穿着闪亮的演出服，手里握着话筒，背景是炫目的舞台灯光。那笑容和她以前爱豆的照片如出一辙，像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标准产品。
她看了一会儿，递给了旁边正在等公交的大爷。
大爷愣了一下："你不要？"
"不要了。"周萌萌说，"没兴趣。"
大爷把传单折了两下，垫在了屁股底下——公交站台的椅子有点凉。
白小闲走在周萌萌旁边，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拉上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地上，像两条平行线。
到路口的时候，周萌萌忽然停下来。
"白小闲，"她看着远处楼顶上的国旗，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你说那些英雄，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
白小闲想了想："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
白小闲看着远处。车流人流从她身边经过，没人停留。有人赶着回家吃饭，有人赶着去补习班，有人赶着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会。城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没人关心边境线上的风雪。
她说："因为总有人要去。"
周萌萌没再问了。
绿灯亮了，她们穿过马路，影子在斑马线上晃动。白小闲不知道周萌萌什么时候会换掉那面红旗的屏保。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今天，她记得。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轻声说，"你刚才那番话，说得还挺像个人的。"
"我本来就不是人？"
"你是咸鱼。"
"……滚。"
"好嘞！"
白小闲笑了。夕阳把她的笑容染成金色，温暖而短暂。
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周萌萌可能还会追新的星，她自己也还会为了几块钱零花钱跟豆包斗智斗勇。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普通的放学路上，在这个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路口，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不是改变全世界，只是让身边的人，在某一个瞬间，想起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比如那面红旗。
比如那个十九岁的边防战士。
比如"因为总有人要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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