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村庄。
陈小麦按照周小兰指的路线,总算找到了那扇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铜锁锈迹斑斑,用钥匙捣鼓半天才打开。
院子里草比人高。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借着月光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西墙根堆着几摞砖,砖缝里长满了草;东边有一口井,井台上的石板裂了一条缝;正房三间,门窗都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角落里有棵枣树,枝叶伸得很高,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就是爷爷留下的房子。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脚踩在草丛里,沙沙作响。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摸到墙上的开关,咔嗒咔嗒按了几下,没反应。停电了?
他在城里住习惯了,根本没想到农村老宅会没有电。摸黑在屋里转了一圈,总算在角落的抽屉里找到半截蜡烛,点上后昏黄的光圈才慢慢扩开。
屋子里的家具都是老的: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柜子,柜门歪歪扭扭地挂着。土炕在里间,铺着旧席子,席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扫帚,只好用手拍了拍灰,又从行李箱里拿出床单被褥,勉强铺好。
这一通忙活下来,耗了两个多小时。
躺在床上,身下的席子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潮气和霉味。窗外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还有远处的狗叫,近处的风吹树叶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还有信号。他拿起来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前同事们还在晒加班餐。
“又加班到这个点,累成狗。”
“项目冲刺阶段,拼了!”
配图是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三明治和咖啡。
陈小麦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有点恍惚。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座城市里,和他们一样每天加班到深夜,为了KPI拼死拼活。现在却躺在这个没有电、没有WiFi、甚至连张像样床都没有的老宅子里,听着虫子和狗叫发呆。
这里的一切都和城市相反。时间不是按分钟计算的,而是按节气来标记。惊蛰该翻地了,白露该收枣了。人们关心的是玉米长势好不好,而不是这个月绩效多少。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特别刺眼,像是提醒他这两个世界的距离。
退出朋友圈,他又打开通讯录,翻到“李明远”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说什么呢?说他现在躺在农村的土炕上,连个热水澡都没法洗?
窗外的月光很亮,从破了的窗纸缝里照进来,在地上印出一条白杠。虫子还在叫,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他不知道这种没有网络、没有外卖、甚至没有热水澡的日子,能坚持多久。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城里的房子已经退掉,行李就这么多,赔偿金还剩一点,但不够支撑太久。那个车牌的问题依然横在那里,像一道过不去的坎。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还有这间老宅子,还有这三亩地——虽然他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也照见了他眼底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