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田里的泥土味,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小麦跟着周小兰往村里走,脚步比上午轻快了些。虽说他还是分不清麦子和韭菜,但至少知道了哪个是哪个。太阳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土路上。
“对了,刚才那块地里那个老头。”陈小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谁啊?”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脚步停了停。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说他啊?郑德厚,郑支书。当了十八年村支书,现在退下来了,但村里大小事还是他说了算。”
“十八年?”陈小麦咂舌。那可是够长的。
“可不。”周小兰点点头,“年轻时修水库、盖学校、引进新种子,什么事都冲在前头。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工作,多次要接他去享福,他不去,说进了城浑身不自在。”
陈小麦想起那双眼睛。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人其实不坏。”周小兰又说了一句,像是安慰他,“就是脾气有点倔,看不惯的事当面说,说完转头就帮你把事办了。你别往心里去。”
话虽这么说,但陈小麦心里还是有点打鼓。那老头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城里人看乡下人的那种……优越感。不对,应该是反过来,乡下人看城里人的那种不屑。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老槐树下。这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几棵老槐树挨在一起,树荫下摆着几张石凳,平时村民们没事就爱在这里凑堆聊天。
现在正是傍晚,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有的抽旱烟,有的闲聊。看见周小兰带着个生人过来,都抬起头看。
“小兰,这是谁啊?”一个老太太问。
“桂兰姨家儿子,从城里回来的。”周小兰笑着回答。
“哟,就是那个在基金公司上班的?”老太太来了兴趣,上下打量陈小麦,“听说一个月挣好几万呢?”
陈小麦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现在可挣不了那么多,甚至连工作都没了。
“啥好几万,都是以前的事了。”周小兰帮他解围,“人家现在回来种地了呢。”
几个老人笑了笑,又低下头去聊天。陈小麦松了口气,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就看见一个人背着手,慢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
是郑德厚。
他还是戴着那顶褪色的蓝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只眼睛。下巴上的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背着手,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右手那儿少了一截食指,这是他身上最明显的标记。
几个老人看见他,都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郑德厚也不说话,只是背着手,从他们面前走过。那双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陈小麦这边扫。
陈小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郑德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背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就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又像是在盘算什么事情。
“会种地吗?”他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陈小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会。”
“咂。”郑德厚咂了一声嘴,眉头皱了一下。他背着手,转过身去,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但陈小麦还是听清楚了。
“城里来的娇气娃。”
说完这句话,郑德厚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脚步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像是丈量过一样。
陈小麦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老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说出来了?
周围几个老人看了他一眼,有的低头抽烟,有的假装没听见。周小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介意,老头就这脾气。看不惯的事当面说,说完就忘。”
话虽这么说,但陈小麦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那句“娇气娃”,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都甩不掉。
他知道自己在村里不受待见。从进了村开始,那些目光就让他不舒服。但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当面这么说,还是让他有点下不来台。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句话里有一种判定。不是针对他会不会种地,而是针对他这个人——你是个城里来的,你吃不了苦,你迟早会走。
这种判定,让他想起了在城市里的那些日子。那些KPI,那些考核,那些冰冷的数据。他努力了五年,最后还不是被一纸通知扫地出门?
现在到了村里,又要被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判定?
陈小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运动鞋上沾满了泥,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双鞋,放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对。
但同时,心里又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那个老头不是说他是“娇气娃”吗?那他就证明给他看,他不是。他能学会种地,能在这里待下去,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个老头刮目相看。
天色渐渐暗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郑德厚已经走远了,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暮色中。但陈小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在某个地方审视着他,带着怀疑,带着审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心里暗暗较劲。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