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小麦就醒了。躺在老宅的土炕上，他盯着天花板发呆。屋顶的椽子黑黢黢的，有几根还带着裂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在扫院子。
“起来了？吃饭吧，待会儿小兰带你去地里。”母亲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陈小麦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昨晚上他几乎没睡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问题——他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吃完饭，周小兰来了。她今天换了身干活儿的衣服，袖口卷到手肘上，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走，带你见识见识咱们的地。”周小兰不由分说地在前头带路。
陈小麦跟在她后面，踩着田埂往前走。早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一片白茫茫的，近处的庄稼叶子上挂着露珠，晶莹透亮。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混合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清新。
这就是农村。比他想象的要安静，也要比他想象的……大。放眼望去，全是地，一块接着一块，种着不同的作物。有些他认识，比如玉米、大豆。有些他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
“你家地在那儿。”周小兰指着一块地说，“三亩，不大。你先跟着我学，等会儿我教你认庄稼。”
陈小麦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他想起小时候回过一次老家，父亲带他去地里，他指着麦苗问这是不是韭菜。当时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叹气。现在他明白了——作为一个农村人的儿子，却分不清麦子和韭菜，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周小兰先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拔草。她弯下腰，手指灵巧地捏住一棵草的根部，轻轻一拽，连根带泥地拔了出来。
“就这样，看清楚了？”
“清楚了。”陈小麦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去。他自信满满地伸手抓住一棵“草”，用力一拔——
“你干啥呢！”周小兰突然叫了一嗓子。
陈小麦被吓了一激灵，手里的草还攥着。他低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不是草，是他刚才辨认半天才确定的“麦苗”。不对，好像也不对……
“这是麦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呢？”周小兰又好气又好笑，“那是麦苗！你给我拔了？这一片都是麦子，你咋分清的？”
陈小麦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刚才明明看着这片地和旁边那块不一样的，怎么就……
旁边地里有人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看。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穿着件褪色的花衬衫，此刻正盯着陈小麦手里的“草”看。
“哈哈哈！”她突然笑出声来，“这城里来的，连麦子和草都分不清！”
她这一笑不要紧，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清晨的田野里传出去很远，陈小麦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桂芳嫂子，别笑了。”周小兰瞪了那妇女一眼，“谁还不是从头学的？”
被叫做桂芳嫂子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干活，偶尔还抬起头来看看陈小麦，眼神里带着点轻视。
陈小麦深吸了一口气，弯腰继续干活。这回他学聪明了，不确定的坚决不动，只跟着周小兰的动作，她拔什么他就拔什么。
可没过多大会儿，他又犯了错。这回是把韭菜当成野草了。那丛韭菜和旁边的杂草长得太像，他分辨了半天还是没把握，结果一出手又被周小兰拦住了。
“你又干啥？那不能拔！”周小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是韭菜！中午吃面条用的！你给我留着！”
陈小麦这回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松开手，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得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旁边又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耳朵根子都是烫的。
“没事没事，慢慢学。”周小兰倒是没笑，耐心地给他讲了起来，“你记住啊，麦子是往上长的，叶子宽，根是白色的。韭菜叶子窄，颜色深，而且一割就长，越割越长……你咋又拔错了？那就是麦子！”
陈小麦手忙脚乱地补救，弯着腰在地里忙活了半天，腰酸得快要直不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种地原来是这么累的一件事。不只是身体累，心更累。那些目光像芒刺在背，让他浑身不自在。
太阳渐渐升高了，田野里越来越热。陈小麦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着自己这片地，虽然有周小兰在旁边教，但还是被拔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活像被猪拱过一样。
“别急，慢慢来。”周小兰似乎看出了他的沮丧，“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我小时候学种地，没少被我娘骂。”
陈小麦没说话，只是闷着头继续干。他心里又羞又恼，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一定要让这些人看看，他不是什么都干不好的废物。
远处，那个刚才笑他的桂芳嫂子还在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时不时往这边看两眼。陈小麦假装没看见，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唯一让他稍微好受一点的是，周小兰从头到尾都没有嘲笑他。只是认真地教，一遍遍示范，哪怕他反复出错也没有不耐烦。
这是个好人。他想。村里还是有好人的。
太阳越来越高，地里的活儿也差不多干完了。陈小麦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他看着自己这片地，虽然还是有点狼狈，但至少比刚开始的时候强多了。
“还行，学得挺快。”周小兰拍了拍手，“走吧，回家吃饭。下午再来。”
陈小麦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往回走。经过桂芳嫂子那块地的时候，他刻意低了头，不想再对上那些目光。但他还是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跟着他，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他忍不住偏过头去，找那道目光的来源。是旁边另一块地里站着的一个人，年纪比桂芳嫂子大一些，六十来岁的样子，精瘦精瘦的，皮肤黝黑得像老槐树皮。他戴着顶褪色的蓝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只眼睛，此刻正盯着陈小麦看，眼神若有所思。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老人移开了视线，背着手转身走了。陈小麦愣了一下，想问周小兰那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只是好奇吧。他想。毕竟村里来了个什么都不会的城里人，任谁都会多看两眼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人的眼神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轻视，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又像是在盘算什么事情。
陈小麦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种地，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些笑声和目光。它们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隐隐作痛。但同时，也激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等着瞧吧。他想。我一定会学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