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陈小麦拖着行李箱在村里走了半天,还没找到母亲说的那个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爷爷留下的老宅子,多少年没人住了。母亲在电话里说过大体位置,可村里都是相似的土坯房,他转来转去,越转越迷糊。
“嘿,干嘛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陈小麦转过身,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盯着他看。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
“外来户吧?”姑娘不等他回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城里回来的?”
陈小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难怪。”姑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村里每回来个生人,我都看得出来。你这鞋,在泥里踩的吧?走了多久了?”
“有一段了。”陈小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已经完全看不出本色了,“我找我妈家……周桂兰,不知道您认识不?”
“周桂兰?”姑娘想了想,“哦,陈叔家媳妇啊。认识认识,你就是她儿子吧?听说在城里上班,咋回来了?”
陈小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自己被裁员了吧?
好在姑娘没追问,一挥手:“走走走,先去我家吃点饭。这都啥时辰了,你肯定还没吃吧?”
“不用不用……”陈小麦连连摆手。
“客气啥?到了村里就是客。”姑娘一把接过他的行李箱,拽着就走,“我叫周小兰,村口小卖部就是我家。你先吃点东西,吃完我带你去你家。”
陈小麦还想推辞,但周小兰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他只好跟上,拖着酸痛的腿,心里却涌起一丝暖意。
这就是村里人的脾气?直接,热情,不跟你客套。
周小兰家是小卖部兼住家,门口挂着个发白的招牌,上面写着“小兰超市”四个字。院子里亮着灯,饭菜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
“妈,来客了!”周小兰一进门就喊。
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陈小麦,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哎哟,这就是桂兰家小子吧?长得真俊。快进来快进来,正好吃饭。”
“不了不了,我找我妈……”陈小麦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找你妈也不急在这一时。”周小兰不由分说把他推进屋里,“先吃饭,吃完再说。”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腌咸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周小兰的父亲坐在桌旁,看见客人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快坐快坐。”周小兰的母亲拿来碗筷,“没啥好菜,都是自家种的。你将就吃。”
陈小麦不好再推辞,只好坐下。碗里很快被夹满了菜,周小兰的母亲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谢谢阿姨。”他端起酒杯,有些不知所措。
“喝吧喝吧,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讲究。”周小兰母亲笑着,又去厨房端菜了。
陈小麦埋头吃饭,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在火车上吃了点干粮。但吃着吃着,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隔壁桌坐着几个村民,正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朝他这边看过来。那种打量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别管他们。”周小兰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谨,压低声音说,“农村人都这样,见个生人好奇得很。过几天就习惯了。”
陈小麦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不只是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审视?怀疑?或者……防备?
“你是不知道,”周小兰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前两年也有个城里来的,在村里待了没几天就走了。说是来体验生活,结果啥也不会,还净帮倒忙。村民们都被折腾怕了。”
陈小麦心里一紧。那他呢?他也是城里来的,是不是也会被这样看待?
“但是你不一样。”周小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刚才看你找路那会儿,就知道你是个实诚人。再说了,你妈是桂兰,她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陈小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头吃饭。菜很好吃,是城里吃不到的那种新鲜味道。酒是自家酿的,有点辣,但后味醇厚。
吃完饭,周小兰送他出门,指给他家的位置。站在门口,陈小麦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兰还在那里冲他挥手。
“明天来我家吃饭啊,别客气!”
“好。”他应了一声,心里有些感动。
但转身往前走的时候,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还在跟着他,像针扎一样不舒服。
这就是乡村?热情,但也有距离。接纳,但需要时间。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子安静得很。星星很多,比城市里亮得多。陈小麦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心里突然有些迷茫。
他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那些村民,会接受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