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片泥。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墙面上斑驳陆离,有的甚至长满了青苔。偶尔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土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冲他叫了几声,又被主人喝止了。
他停下来,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难过,也不是期待,是一种……不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下一步会踩空还是会站稳。
远处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是哪家在做晚饭了。炊烟还在袅袅升起,和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
“哪儿来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陈小麦循声望去,是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背着手,眯着眼睛看他。老头身后还站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约十二三岁,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陈小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哪儿来的?从城市来。可城市两个字在这里似乎不是什么好词。说是来探亲的?可他分明看到了那些人眼里的审视。
“城里来的。”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老头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脚下的运动鞋上——沾满了泥,像是从城里带来的尘土。
“回来探亲?”
“……嗯。”
老头没再说话,转过身,背着的手还是背着,走了。男孩看了陈小麦一眼,也跟了过去,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小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面上已经看不出本色了。在城市里,他每天早上都会擦鞋,擦得锃亮。现在看来,那些讲究真是可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在干活,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轮廓。
这就是农村和他所熟悉的城市最大的不同。在这里,时间不是按分钟计算的,而是按节气来的。惊蛰该翻地了,白露该收枣了,霜降之后的柿子最甜。人们打招呼问的是“吃了没”,而不是“本月绩效多少”。他们关心的是你家地里的玉米长势好不好,而不是你在哪家大公司上班。
陈小麦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几个孩子追着他跑,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太清。只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城里人”“外来户”“那个就是……”
他更加不自在了。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到家。
可家在哪里?他还不知道。母亲只说到了村里问一下就知道,可具体是哪一户,他并不清楚。
迎面走来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步履缓慢。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慈祥,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回来了?”老太太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回来好啊……”
陈小麦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老太太已经走了过去,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暮色中。
这就是乡村和他所熟悉的城市最大的不同。在这里,没有人会问你工资多少、房子买在哪里、有没有升职。他们问的是“吃了没”,是“地里的玉米咋样了”,是“你家小子啥时候回来”。
陈小麦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路似乎没有尽头,而他的家,还不知道在哪里。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更多的狗叫,整个村子都热闹了起来。几家窗口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零星的灯火和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有些发憷——这就是他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他还有退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