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小麦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是母亲。
“妈,这么早有啥事?”他嗓子有点哑,昨晚几乎没睡。
“没啥,就问你吃了没。”周桂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我昨儿个给你打电话,你也没说几句就把挂了。工作挺忙的吧?”
陈小麦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城市已经醒了,车流声隐隐传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告诉母亲自己被裁员的事。
“还行,最近项目多。”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啥,家里那三亩地今年收成还行,我和你爸也吃不完。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
三亩地。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在城市里,没有人会关心三亩地的事。这里的人关心的是KPI,是年终奖,是房价涨了多少。而在那個小村庄里,人们关心的是节气,是雨水,是麦子熟了该割了。
“妈,我这边可能请不了假。”他违心地说。
“这样啊……”母亲的语气明显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精神,“那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我和你爸在家都挺好的,别惦记。”
挂了电话,陈小麦躺在床上发呆。
赔偿金在卡里静静地躺着,六位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买辆车?然后呢?开着车去跑网约车?没有车牌,连注册都注册不了。租个车牌?一个月八百,还不算保险和维修费。
这就是现实。
他算了算账。如果不找工作,以现在的存款,在这个城市最多还能撑半年。房租、生活费、交通费,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三十岁的年纪,在就业市场上已经不算年轻了。那些HR看到他的简历,第一反应往往是:这个人有没有可能随时结婚生子?能不能加班?工资期望多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上一个未接来电是李明远,时间是昨晚十一点。肯定是问他怎么样了。他没回,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跟老同事说,自己被裁员了,现在连网约车都跑不了?
算了。
他翻身坐起来,决定给母亲回个电话。
“妈,我请几天假回去看看你们吧。”
“真的?那敢情好!”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想吃啥?我给你做。烙饼行不行?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咸菜,我腌了好几个月了……”
“行,都行。”他鼻子有点酸,“我买票,下午的火车。”
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背包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充电器。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走出出租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采光不错,就是吵了点。隔壁住着一对小夫妻,经常半夜吵架。楼下是烧烤摊,烟味能飘上来。
这个城市,永远不缺热闹,也永远不缺孤独。
他关上门,走了。
火车站人很多。陈小麦取了票,看着手里那张绿色的火车票,有点恍惚。硬座,六个半小时,到县城再转汽车,还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村里。
这是他第一次坐绿皮火车。以往出差都是高铁,飞机也坐过几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回家。
候车室里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混合着汗味。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旁边有个大姐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你说这菜价咋又涨了?去年猪肉就够贵的了,今年鸡蛋也跟着涨。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各位旅客,开往XX方向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广播响起,他站起来,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李明远。
“小麦,你真走了?”
“走了。”
“别想不开啊,现在就业形势不好,说不定过几个月他们又请你回去。再说了,你能力强,去哪不是干?”
陈小麦没接话。请回去?他在心里笑了一声。那帮人的德行他太清楚了,落井下石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
“明远,谢了。等我安顿好了联系你。”
“行,有事说话。”
挂了电话,他随着人流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背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硬座确实不舒服座椅又硬又窄,腿都伸不开。但他没有抱怨,因为这是他目前能负担得起的最便宜的出行方式。
火车启动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高楼大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广阔的田野、还有远处连绵的山峦。他看着那些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要回去的地方。那个太行山东麓的小村庄,有爷爷留下的三亩地,有年迈的父母,有他分不清麦子和韭菜的童年记忆。
他原本想,就当是休息一段时间。等状态调整好了,再杀回城市。他不相信自己真的会在那种地方待一辈子。他是属于城市的,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而已。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期待,是一种……迷茫。就像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旁边的大姐还在打电话,抱怨着菜价、房租、孩子的学费。斜对面的大爷睡着了,打着呼噜。远处有孩子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
这就是生活吧。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陈小麦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火车有节奏地晃动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去城里,也是这样的声音。只是那时候他还小,对未来充满期待,觉得城市就是天堂。
现在他知道了,城市不是天堂,城市只是城市。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一个永远在追赶、永远停不下来的地方。
但他还是想回去。也许只是休息,也许……再说吧。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平原到山地,从繁华到荒凉。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个在城市里奋斗了五年的陈小麦,已经死了。现在坐在火车上的,是一个全新的陈小麦。一个需要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陈小麦。只是这一次,他证明的对象,不再是城市,而是那片土地,那些人,还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