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离职证明,半天没动。
“优化”这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是给他这五年青春盖的戳。他帮公司赚了那么多钱,最后因为内部斗争被“优化”。赔偿金刚好够买一辆车的首付,但在这个城市里,没有车牌号连网约车都开不了。
他站起来,收拾桌面。一个纸箱就装完了五年。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夕阳正好刺过来,他眯了下眼。门口的保安老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这种眼神他见多了,走出这栋楼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不会再回来。
手机响了,是同事李明远。
“小麦,你真走了?”
“走了。”
“别想不开,现在就业形势不好,说不定过几个月他们又请你回去。”
陈小麦没接话。请回去?他在心里笑了一声。他太了解那帮人的德行了,落井下石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年初裁掉老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老王现在还在送外卖。
“明远,谢了。”他挂了电话,不想再多说什么。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这是一间二十三楼的单间配套,月租两千三,在五环外。房间不大,但一个人住也够了。厨房是公用的,卫生间是独立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窗帘也是白色的。他当初搬进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还行,至少干净。现在看着,只觉得冷。
赔偿金在卡里静静地躺着,六位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买辆车?然后呢?开着车去跑网约车?没有车牌,连注册都注册不了。租个车牌?一个月八百,还不算保险和维修费。
这就是现实。
他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就像他这五年的生活——看起来光鲜,其实空无一物。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周末还要加班。五年下来,他连这个小区有几个门都没搞清楚。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王姐。
王姐是房东太太,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永远笑眯眯的。每次来收租都特别客气,一口一个“小陈不容易”。陈小麦接起来。
“小陈啊,在忙吗?”
“在,王姐您说。”
“是这样,下个月租金可能得涨一点。你知道现在物价都涨了,我也不容易,都是老租户了,我也不瞒你……”
涨租。现在的工作没了,赔偿金不知道能撑多久,租金还要涨。陈小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行,我知道了,王姐。”
“那你先忙着,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了。嘟嘟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
他继续保持同一个姿势坐着,看着天花板。二十三层的出租屋,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筛选掉的麦粒,饱满不饱满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达到收购的标准。
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王姐,看都没看就接了。
“小麦?”是母亲的声音。
“妈,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就问问你最近咋样。吃了没?”
“吃了。”他撒了个谎。实际上中午就没吃,现在也不饿。
“那就行。对了,家里那三亩地今年收成还行,我和你爸也吃不完。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
三亩地。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在城市里,没有人会关心三亩地的事。这里的人关心的是KPI,是年终奖,是房价涨了多少,股票跌了多少。而在那個小村庄里,人们关心的是节气,是雨水,是麦子熟了该割了。
“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他匆匆挂了电话,怕再说下去会忍不住。三亩地,那是爷爷留下的地,他从小在城市长大,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记得小时候放暑假回去过一次,父亲带他去地里,他指着麦苗问这是不是韭菜,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黄的,蓝的,交替闪烁着,照在天花板上,像小时候玩的万花筒。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五年了,他始终是个外来者。公司的同事们聊的是学区房、是进口奶粉、是马尔代夫的度假,他插不上话。不是听不懂,是没有共同话题。他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工作,工作。赚的钱不少,但花得更少。不是节约,是不知道该花在哪里。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没管。可能是李明远问他什么时候走,也可能是王姐确认涨租的事,或者是某个招聘平台推送的职位信息。这个城市永远不缺机会,但也永远不缺比他更年轻、更便宜、更有精力的人。
三十岁。在这个城市里,三十岁还没升到管理层,还没有自己的房子,还没有结婚,就像过了季的水果,打折都没人要的。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中间起来喝了两次水,上了一次厕所,然后继续坐着。窗外的霓虹灯变换着颜色,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流动的光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终点在哪里不知道,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突然停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终于躺下了。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霓虹灯,红的黄的蓝的,交替闪烁,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节奏。他不知道明天去哪,但直觉告诉他,这里已经不属于他了。
窗外,城市依然醒着。远处的工地还在施工,吊车的声音隐隐传来。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永远在建设,永远在追赶,永远停不下来。而他累了,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