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出一步,踩进那片光里。脚底的碎石硌得生疼,但我没停,反而走得更稳了。背篓在肩上晃了晃,底下那枚铜铃又碰着竹篾响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眼,心想这玩意儿还真沉,早知道就扔了。
可转念一想,留着也好,当个纪念品,提醒我自己——云鹿,你现在可不是那个躲在竹楼里啃干饼装傻的小丫头了。你刚把万荧心送走,江湖上都传遍了:有个小姑娘,三句话讲完证据链,五根手指头数罪名,最后连鼓掌都是别人自发的。
名声这东西,来得比暴雨还猛。
前脚刚翻过山脊,后脚就听见林子里有人喊:“是她!真的是她!”
我一激灵,扭头就看见三个少年从树后窜出来,穿得倒整齐,腰间还别着短剑,一看就是哪家小门派出来的弟子。领头那个扑通跪下,嗓门亮得能惊飞一群鸟:“神仙姐姐!求您收我为徒吧!我要学预言术!”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
“哎哟我的天爷!”我往后跳两步,手忙脚乱摆,“认错人啦!我是山下李家村采药的,叫阿草!你们要找的是不是穿道袍那位?头上还戴玉簪的?特别仙那种!”
他们不信,一个个眼睛发亮地盯着我。
“就是你!”另一个少年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们一路打听过来的!说你用一张烧焦的纸条破了北风王朝的密信,还让毒王谷主亲口认错!你连风都算得准,肯定是半仙下凡!”
我听得直翻白眼。这话要是让我师父天机宗宗主听见,非拿拂尘抽我不敬不可。什么半仙,我那天纯粹是猜的。那纸条背面的印子,看着像块腌菜章子,顺嘴一说罢了。
眼看三人又要往前凑,我心一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草堆里倒去。背篓甩飞出去,药草撒了一地,有几根还滚到了人家鞋面上。
“哎呀摔死我了!”我坐在地上揉膝盖,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你们别靠这么近啊,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是山贼来了!”
场面顿时乱了。三人手忙脚乱帮我捡药草,嘴里还不停道歉。我趁机把一本《毒经残卷》塞到一堆野芹菜底下,又把写着“西岭布防图”的纸条撕成两半,夹进烂树叶里当肥料处理。
等他们收拾完,我已经站起来了,拍拍屁股上的土,一脸懵懂:“谢谢啊各位大哥。不过我真的啥也不会,连字都认不全,刚才那本‘毒经’我还以为是菜谱呢,差点拿去煮汤喝。”
他们面面相觑。
“那你……怎么揭发万荧心的?”
“碰巧呗。”我耸肩,“她掉扇子里的毒针,我刚好踩着了,扎脚心疼得直跳,就顺嘴说了句‘见愁针’,谁知道真对上了。”
“那蚀骨散的解法呢?”
“哦,那个啊,我在厨房闻着味儿像我家腌酸笋放多了石灰,随口提了句‘加点蜂蜜试试’,结果他们一试还真行。”
说完我还咂咂嘴,一副“我也很纳闷”的表情。
三人沉默良久,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接着一个接一个笑开了,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拍大腿。
“姐,你太有意思了!”
“比那些整天板着脸的大侠强多了!”
“不拜师也行,让我们跟着你走一段路行不行?听你说段子都值回山路钱了!”
我连连摇头往后退:“不成不成,我要回家吃饭了,阿娘还等着我挖的茯苓熬药呢。”转身就要溜。
结果刚走两步,迎面又来一群孩子,七八个,最小的才十岁出头,举着个破碗就喊:“神仙姐姐!给我们算个命吧!我家猪昨天拱了墙,是不是要发财?”
我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们家猪是拱财神庙了吗?
我没答话,赶紧拐进一条小道,想绕到村后溪边躲清净。谁知刚蹲下假装挖野菜,就有个鼻涕娃跑过来,仰着脑袋大声宣布:“我妈说你是天上文曲星转世,专程下来治坏人的!”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文曲星?我高考数学才考了四十九!
正想着怎么脱身,忽听头顶一声吆喝:“不好啦!灾鸦来了!”
我抬头一看,好家伙,一群乌鸦正从林子上空飞过,排成个歪七扭八的“一”字形。
机会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指着天空大喊:“完了完了!这是‘灾鸦临门’!三天之内必有大雨冲垮田埂!全村都要遭殃!”
孩子们吓坏了,一个个瞪圆眼睛。
我继续危言耸听:“不过——我能做法驱邪!但需要祭品!一百个鸡蛋、五十斤米、三十双布鞋,还得有人自愿跳进河里洗三遍身子,才能平息天怒!”
话音未落,人群哄地一下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胆大的还在犹豫,我立刻改口:“骗你们的,逗乐呢。”眨眨眼,咧嘴一笑。
小孩子们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个瘦小子边笑边说:“我就说嘛,神仙哪会穿补丁裙子还背着破篓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角确实有个巴掌大的补丁,还是上次爬树挂的。算了,省布就好。
眼看他们不再纠缠,我松了口气,拎起背篓往溪边走。水清得很,照得出人影。我蹲下捧水洗脸,顺便把脸上蹭的泥也洗了洗。
水里的姑娘眉眼清秀,丸子头有点歪,看起来人畜无害。挺好,这副模样最安全。
我望着倒影,忽然轻声说:“云鹿啊云鹿,你当初穿书时只想混吃等死,现在倒好,成了江湖新晋网红。烦死了。”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又是几个少年,这次有五个,背着包袱,像是远道而来。
“姐姐,我们走了五天山路才找到这儿。”其中一个抱拳行礼,“听说你智斗万荧心,用计不用打,我们想跟你学点本事,将来也能行侠仗义。”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故意把脸一抹,弄得湿漉漉的,头发也甩得乱七八糟。然后大声嚷嚷:“谁要跟学?我告诉你们,我根本不会什么本事!那些都是碰巧!我连字都认不全,饭都不会做,昨天还把断肠草当野菜煮了,差点把自己毒晕过去!要不是隔壁阿婆救得快,我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他们愣住。
我又补刀:“而且我胆子特别小!上次看到只癞蛤蟆都吓得尖叫逃跑,你们要跟我学,学到最后可能只会尖叫逃跑!”
说完我还假装脚下一滑,“噗通”坐进泥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少年们先是一静,接着全都笑弯了腰。
“姐,你太实在了!”
“我们不怕你不会,就怕你太会装!”
“你不收徒弟,能不能讲个故事?就说说那天审万荧心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但没人讲得清楚!”
我坐在泥里,抹了把脸上的水,心想:行吧,讲故事总比收徒弟安全。
于是我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背篓往边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好嘞,今天给你们讲个真事儿。从前有个傻丫头,误闯毒谷,结果被人当成制毒天才供着……”
少年们围坐一圈,有的托腮,有的盘腿,听得津津有味。我一边讲一边观察他们,眼神扫过每张年轻的脸。这些人里,有没有藏着下一个万荧心?有没有人打着崇拜的幌子另有所图?
我不知道。
但我得看着。
夜幕渐渐降下,山风凉了,溪水映着月光泛起碎银。故事讲到一半,有个少年突然问:“后来呢?那傻丫头有没有被人发现是装的?”
我笑了笑,捏起一片树叶在指尖轻轻晃动:“你说呢?有时候啊,装得久了,别人就不愿意拆穿了。毕竟——谁不喜欢看一场热闹的戏?”
他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人再提拜师的事。
我望着水面,心里却在盘算:明天得换个地方住。这溪边太显眼,再来一波人,我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可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角落。
有个少年一直没说话。他穿着普通粗布衣,背了个旧包袱,坐得不远不近,眼神安静地看着我,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也不笑,只是听着。
奇怪的是,他左手搭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道旧伤疤,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心头微微一跳。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继续讲我的故事,声音轻快,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啊,那傻丫头最后也没人赶她走,大家天天围着她听段子,她呢,就天天装傻,日子过得还挺美……”
少年们笑作一团。
我坐在石头上,手里树叶轻轻晃动,眼神看似涣散,实则一寸寸扫过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