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结束后的第三日,璃阳城的宵禁终于松了。
街上的甲兵撤去大半,坊门重新开放,商铺陆陆续续掀开门板。但行人的步子还是快的,目光也是收着的,血这种东西,即便冲洗干净了,气味也会在风里留上好几天。
星月楼重新开张是白昊然张罗的。他天不亮就进了后厨,揉面、吊汤、蒸笼一屉一屉摞上去。洛雨烟说不用急,生意不差这一两天,但白昊然只闷头说了句“闲着也是闲着”,便没再吭声。
青璃知道他闲不住。那截弩臂残件他还收在布囊里,但那晚之后,他再没提过白家一个字。有些人把伤口翻出来看一眼,不是为了自怜,是为了记住它在哪里,下次再碰到时,手就知道该往哪儿挡。
白昊然是在用灶台上的火,压心里那块冷铁。
午后,伙计来报:楼下有人求见。
洛雨烟正在二楼对账,闻言抬了抬眼:"什么人?"
“没说姓名,只说是……宫里来的。”
洛雨烟的笔尖顿了一瞬。她搁下笔,走到窗边,微微挑开帘角往外看,一楼大堂靠门的位子坐了两个人,都穿便服,未着甲未佩刀,但坐姿笔直,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指节上有常年握缰磨出的茧。
不是寻常侍卫。是近身随扈,太子身边的人才有的做派。
“请到二楼雅间。”洛雨烟放下帘子,“备好茶,用雨前龙井。”
来的是两个人。为首的三十出头,面容清正,眉宇间有一种久在贵人身边养出的审慎。另一个稍年轻,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不怎么看人,但始终留意着门窗和楼梯的方向。
为首那人拱手行礼,姿态恭谨但不显卑微。
“在下方哲,忝为东宫典仪。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会栖云谷诸位。”
洛雨烟起身还礼,既不远也不近。
“星月楼东家洛雨烟,方典仪请坐。”
方哲落座后没有绕弯子。
“春祭当日,太子殿下遇刺,幸得几位义士舍身相救。殿下回宫后得知,护驾之人并非禁军,而是栖云谷的弟子。殿下感念至深,特命在下前来致谢。”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呈上。
“黄金百两,东珠一匣,另有一柄御制短剑。殿下说,段公子以臂挡刀,忠勇非常,此剑是殿下随身之物,愿赠段公子,以表敬意。”
洛雨烟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息,微微一笑,没有伸手。
“方典仪代殿下前来,雨烟代栖云谷谢过殿下好意。只是——锦盒太重,我们不敢收。”
方哲眉心微动。
洛雨烟的笑意不减,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拒绝的冷淡,而是一种分寸极好的定力。
“栖云谷救人,不图回报。这是谷里的规矩。若收了殿下的金珠佩剑,往后我们再救人,旁人便要说栖云谷是拿钱办事的,那我们救人,就不干净了。”
方哲没有坚持,将锦盒收了回去。但他没有起身告辞,反而微微前倾了身子。
“洛东家,在下此来另有一事。太子殿下久闻栖云谷之名,谷中人才济济,殿下爱才心切,愿以国士之礼相待。若栖云谷愿为东璃所用,殿下可上奏国君,赐封爵位、府邸、岁供。谷中诸位不必再开酒楼为生,可在朝堂之侧安居,享东璃供奉。”
洛雨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方典仪,这件事雨烟做不了主。栖云谷有师父在,谷中大事须由师父定夺。容我修书一封,送回谷中请示师父,再给殿下回话,如何?”
方哲点头:“自然应当。”
信鸽当天下午放出去的。青璃站在后院,看着那只灰羽信鸽扑棱棱飞上屋脊,辨了辨方向,振翅朝西南去了。
“师姐,师父会来吗?”
洛雨烟看着那只鸽子越飞越远,最终融进暮色里。
“师父做事,向来不按常理。但这一次,他大概会来。”
叶星彤三天前就已经抵达此地。她先前远赴北渊,为当地一户病患诊治顽疾,返程途中途经东璃,便顺路前来星月楼搭把手。她既要打理药房、补齐各类伤药,还有件心事始终悬着,南昭国主送来的信件,她至今还未曾回复。
七天之后,师父方才姗姗赶来。
那天璃阳下了一场倒春寒的细雨。青璃正坐在二楼窗边看雨,忽然看见望仙街尽头走来一个人,灰布袍子,头戴斗笠,肩上背着布包,手里拄一根竹杖。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旁人看他,不过是个赶路的老书生。但青璃一眼就认出了他。
师父。
青璃几乎是跑下楼的。洛朝阳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鬓边白了几缕,眼角的纹路比记忆里深了些,但目光还是那样,温和、沉静,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你看不见,但水面永远平。
“师父!”青璃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洛朝阳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
“瘦了。”
就两个字。青璃的眼眶一热,但她没让泪落下来。
洛雨烟、段飞、白昊然、刘韵仪、叶星彤都下来了。他们围在师父身边,没有跪,没有行礼,只是站着。洛朝阳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清点,一个都不少,便放了心。
“有些事,信里说不清楚。”他接过白昊然递来的热茶,握在手里暖了暖掌心,“路上耽搁了几天,赶上南边山洪,绕了一段路。到了东璃境内又碰上宵禁,城门关了两天。”
青璃注意到他落座时微微顿了一下,极轻微,像是腰腿不太利索,转瞬便遮掩过去了。
叶星彤的目光落在了师父的腕上。他是学医的,看人先看气色。洛朝阳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灰白里透着一层倦意,不是赶路的累,是某种更深沉的消耗,像灯油将尽时那种暗下去的光。
但洛朝阳把茶盏换了一只手,恰好将叶星彤注视的那只手腕压在了桌面下。
“无妨。”他说,语气很平。
青璃看清了这个举动。师父刻意将手腕藏到身后,这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强忍病痛的自己,不是不痛,只是不愿旁人跟着忧心。
她没有问。师父不想说的事,她从来不问。她只是默默把暖炉往怀里拢了拢,手心的温度透过铜壳传进来,暖的却是心。
展元做的暖炉。展元刻的云纹。师父在这里,展元不在。她的心里有两根线,一根牵着眼前,一根牵着千里之外,都紧着,都收不回。
第二日,方哲再次登门。
这一回来得比上次郑重,换了正式衣冠,身后跟了四名随从,捧着两方锦盒、一卷明黄绢帛。
“洛先生,”方哲行了一礼,比上次更深,“太子殿下听闻先生亲至璃阳,不胜欣喜。殿下本欲亲来,奈何宫中事务繁杂,不便轻出,故命在下再次代为致意。”
随从打开锦盒。第一方里是一枚金印,上刻“栖云谷主”四字,印纽盘龙,东璃国君赐封的制式金印,持此印者在东璃境内等同四品以上官身。第二方里是一卷地契,璃阳城永宁坊一座三进宅院,连带仆从车马岁银。那卷绢帛则是太子亲笔手书,措辞恳切:栖云谷为国护驾,功在社稷,愿以国士之礼相待,永为东璃之宾。
洛朝阳坐在大堂正中。
他没有看锦盒,也没有看绢帛。他的目光落在方哲身上,很温和,但也很有分量,像一座山的影子,不重,但你知道山在那里。
“方典仪,请替我谢过太子殿下。殿下的心意,我领了。”
方哲面露喜色,正要开口,洛朝阳接着说了下去。
“但栖云谷不参与朝堂,这是百年规矩。”
他语气平和,甚至还透着些许歉意,可说出的话语分量极重,如同铁钉牢牢扎入木头,笃定沉稳,再无回转余地。
“一百多年前,栖云谷初代谷主定下这条规矩,此后历代不曾改过。不属任何一国,不站任何一队,不入任何朝堂。这是栖云谷之所以为栖云谷的根本,若破了这条规矩,栖云谷便和天下门派没有分别了。”
方哲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有放弃,又往前走了一步。
“洛先生,殿下诚意绝非虚言。金印、府邸、岁银,不过是初步,若先生有不满意之处,殿下愿再议。栖云谷的弟子都是当世人杰,留在东璃,既可安身立命,又可造福百姓,岂不两全?”
洛朝阳微微摇头,不是否定,更像一种叹息。
“方典仪,我给你讲一件事。四十年前,南昭老王病重,当时的太子遣人来栖云谷,想请谷中弟子入朝为医。我师父婉拒了。三十年前,北渊二皇子夺位失败后逃入深山,送信来求援。我师父婉拒了。二十年前,西凛上一任丞相以重金礼聘栖云谷。我师父依旧婉拒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和而坚定。
“四十年,四国来过很多人,开过很多条件。栖云谷一次都没有答应过。不是不想帮,是帮了一家,便得罪了三家。站在任何一国身后,栖云谷就不再是栖云谷了。”
方哲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长叹一声。
“洛先生所言,在下明白。只是殿下那边,不好交差。”
洛朝阳点了点头。
“我替殿下想了一步。”他说,“谷中弟子各自有命。若有人愿留东璃,我不会拦。”
方哲猛地抬头。
“但栖云谷本身,不属任何一国。”洛朝阳的声音平静如水,“这是底线,不能改。但弟子是活人,不是谷里的石头,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段飞愿留在东璃效命,那是他的选择;若叶星彤要回南昭行医,那是她的选择。我不拦,也不替他们答应。”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签,放在桌上。
“这是栖云谷的令签。方典仪带回去交给太子殿下,日后若东璃百姓有难,栖云谷的弟子路过,能帮则帮。这不是效忠,是江湖道义。不要回报,不要封赏。持此令签者,可在任何一家栖云谷弟子开的酒楼客栈里得到帮助,但仅限救人,不参与政事。”
方哲看着竹签,沉默了很久,最终深深一揖。
“洛先生高义,在下这就回去禀报殿下。”
他收起竹签,命随从将锦盒和绢帛原样带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转过身来。
“洛先生,有一件事,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典仪请说。”
方哲压低了声音。
“近日,周太尉那边也在打听各位。……
大堂里的空气骤然一紧。洛雨烟的眼神微变,白昊然的手从袖中抽了出来,刘韵仪放下了茶盏。只有洛朝阳依旧坐在那里,面容如常,但青璃看见他的指节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叩了一下。
“打听什么?”洛雨烟问,语气淡然,但底下压着锋芒。
方哲摇头:“具体不清楚。只是太尉府近日频繁差人来望仙街一带走动,问的是星月楼的东家姓什么、楼里住着哪些人、和什么人来往。在下偶然听闻,觉得诸位应当知道。”
他说完,拱手告辞,消失在雨后的街巷里。
方哲走后,叶星彤先开口了:“师父,周宗远打听我们,是因为春祭的事,他知道救太子的是栖云谷的人。”
“不止。”洛雨烟接话,“春祭的刺客是暗卫司的人,暗卫司和周宗远有勾连。他打听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救了太子,是因为我们可能知道得太多了。”
洛朝阳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竹杖横放在膝头,目光落在大堂门口。雨已经停了,门外的天光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湿漉漉的亮。
傍晚,段飞从外面回来了。
他白天出去了大半天,没有说去了哪里。进门时身上带着雨后街巷的潮气,右臂的白布换了新的,但缠得不太整齐,像是单手弄的,够不着的地方便将就了。
洛朝阳看了他一眼,“飞儿。”
段飞走到师父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父。”
洛朝阳没有问伤势。他只是看着段飞的眼睛,看了很久。
“师父,我没事。”
“我知道。你从来都说没事。”
段飞垂下目光。
洛朝阳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但那一拍里有某种分量,是旁人给不了的。
“太子那边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师父拒得好。”
洛朝阳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段飞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忽然低声道:“师父,我救太子,不是为了东璃。”
洛朝阳没有应声。
“那天刀劈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想他是谁的太子、谁的储君。我只看到一个人要死了,而我挡得住。”
他背对着师父,声音低沉得像是喃喃自语,“待到风波平息,站在太庙门前,我不由得想起逝去的父亲。想来太子早已不记得先父了。”
他的声音没有颤,但像一把刀在石头上拖过去。钝,沉,磨出的不是火星,是灰。
“我不后悔救他。但我也不知道,我救的这个人,将来会不会变成和周宗远一样的人。”
洛朝阳沉默了很久。
“飞儿,你爹当年守边,也不是因为觉得国君是明君,是因为百姓不该死。你救太子,也不必因为他值不值得。你做的是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事,留给以后。”
段飞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点了点头,又像只是换了个姿势。
然后他走了。
入夜后,青璃去给师父送被褥。
洛朝阳暂时被安置在二楼最里间的屋子,窗户正对着望仙街的屋脊。青璃推门进去时,师父正坐在窗边,竹杖靠在膝旁,看着外面的夜色。
璃阳的夜不像栖云谷那样黑。街上有灯笼,远处有更鼓声,偶尔还有马车轧过石板路的闷响。是一座城的呼吸,比山谷吵,但比山谷暖。
“师父,被子给您放床上了。”
“嗯。”洛朝阳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青璃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
“师父。”
“嗯?”
“您脸色不好。”
洛朝阳这才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化成笑意,淡淡的,带着一点无奈。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直说了?”
“以前不敢说,怕您担心。现在敢说了,因为您已经担心了。”
洛朝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比先前真了些,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没什么大事。路上淋了雨,旧症犯了。你星彤师姐已经给我把过脉,开了方子。”
青璃知道师父没有说实话,星彤姐把脉时他藏了手腕。但她没有追问。师父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的规矩。
“师父,您真不来住长些日子吗?”
洛朝阳摇头:“谷里还有展元。他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出来,不放心他。”
青璃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展元他……还好吗?”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轻。
洛朝阳看着她,目光温和了。
“挺好的。就是念你。天天问我六师姐什么时候回谷,我说等你忙完东璃的事就回,他便说‘那要等多久’,问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急。”
青璃低下头,把脸埋进暖炉上方那一小团温热里。
“他着急也没用。”她闷声说,“我又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我知道。他也知道。知道了还是急,这就是人的毛病,改不了。”
青璃轻轻合上门,站在走廊里,听着远处更鼓一声一声地敲。
师父来了。太子招揽了。师父拒了。周宗远在打听了。
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看不见全貌,但她师父看见了,所以他亲自来了。不是为了答应太子,也不是为了拒绝太子。是为了站在这里,让他们知道,栖云谷还在,规矩还在。一百年的规矩,不是一句“赐封爵位”就能换走的。
暖炉里的炭火已经快燃尽了,铜壳渐渐凉下来,但云纹的凹痕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她把暖炉贴在脸颊上,闭了闭眼。
展元。等你来了东璃,我带你去看望仙街的灯笼。这里的灯笼比谷里的亮,但不好看,太规矩了,一排一排的,像朝堂上站着的臣子。
还不如你刻的云纹歪。歪的好看。歪的才是人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