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脉在镇外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躲了一夜。
土地庙很小，只有半间屋子，神像早就被搬走了，供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他把外套铺在地上，靠着墙根坐着，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排在供台上：三块门环碎片，一枚铜钱，两张父亲留下的纸条，一截陈小棠留在石桥上的碎瓷片。
五样东西。每一件都碎过，每一件都刻着同一个秘密的不同侧面。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拼了一遍。
门环碎了。他在门环上看见了祖父的恐惧。恐惧的源头不是逐脉仪式本身，而是门环碎裂之后会发生的事。
陈小棠从五岁起就在画井符，从五岁起就在用碎瓷片刮那枚铜钱的边缘。她在逐脉仪式之前就知道门环会碎。她把铜钱塞给他，不是临时起意——是她在执行某套早就定好的程序。
竹杖老人把父亲第二张纸条递给他——不要让他醒。父亲在两张纸条上写了两个不同的“他”：一个是自己，他让全族不要去找他。另一个是某个不能被叫醒的人。
还有祖母。全族人都说她死了，但父亲说“她没死”。那个白发女人在祠堂地宫里用灯油写着什么东西，她的背影像一个活着但不应该活着的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地宫。封存的东西在地宫里。那个不该被复活的存在在地宫里。祖母在地宫里。真相在地宫里。
但他不能从祠堂正门进去。全族已经把他逐出来了，祠堂正厅随时有人进出。他需要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他和陈小棠在祠堂后面的窄巷里玩捉迷藏，有一次他躲进了一堆废砖后面，发现祠堂后墙的墙根处有一块青石板是松动的。他把石板搬开，发现下面是一条极窄的排水沟，水沟沿着墙根往两侧延伸，其中一侧通向祠堂地下的某个位置。他当时不敢往里钻，但现在他想起来了——那条排水沟的走向，和他昨晚从窗户缝里看到的那个白发女人走出来的方向完全一致。地宫的入口不止正厅那一扇门。
他站起来，把供台上的东西全部收好，走出土地庙。天已经亮了，梅雨季的古镇被一层薄雾裹着，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他沿着窄巷悄悄绕回祠堂后墙，找到了那堆废砖。废砖还在，砖缝里长出了青苔，说明这些砖已经很久没被人动过。他把砖一块一块搬开，露出那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边缘有撬过的痕迹——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的，但也不是两百年前那种旧。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撬痕，发现撬痕的纹路和他铜钱边缘的刮痕完全一致。陈小棠也来过这里。
他把石板搬开，低头往排水沟里看了一眼。排水沟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沟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水沟深处飘出一股极淡的赭色雾气——和门环碎片的断面同一种赭色。
他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左手手心，右手撑着沟壁，侧身钻进了排水沟。
排水沟不长，但极暗。他只能摸着沟壁往前挪，脚下的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走了大约几十步，水沟忽然向下倾斜，他整个人滑了下去，摔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甬道两侧是青砖砌的墙，墙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极小的油灯。灯油是赭色的，火苗很稳，一动不动。他认出了这种灯——祠堂正厅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用的就是这种赭色的灯油。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祠堂正厅通往地宫的那扇木门，是另一扇，更小，更旧，门板上没有门环，只有三个孔——从上到下排成一条竖线。三个孔的间距不等：第一个孔和第二个孔之间的距离比第二个孔和第三个孔之间的距离窄半拃。这个距离他认识。他在祠堂门楣上见过这三个孔，在全族所有人每天进出时从它们下面走过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它们是什么。
他伸手去推门。手指碰到门板的一瞬间，他指尖上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不是主动触碰物品时那种短暂的闪烁，是持续的、稳定的赭色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同时门板上浮现出了一行字。字是赭色的，发着极淡的光，写在木纹深处，像是被某种液体渗进去之后从木头内部透出来的。那行字是：“第一百七十三代，封存者，陈脉。”
他的名字。他的脉。他被抽走的那半截，原来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他把手从门板上移开，字消失了。把手重新放上去，字又浮出来。第三次他不再移开，而是用力推。门没有动——不是锁了，是门的重量本身拒绝被推开。但他手指上的纹路正在往门板里渗，赭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到门板上，沿着木纹往门的四周扩散，像血管，像根系，像一棵树的根正在扎进石缝。他听见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极轻的，极远的，像一个人在极深的井底翻了个身。
然后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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