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源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螂傲天站在我旁边,触须瞬间绷直,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成一条竖线。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信息素的气味突然变浓了——像是一种警告,又像是随时准备动手的信号。
我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
真的完了。
这个除虫公司的技术员,一眼就看穿了螂傲天的身份。
我下意识地抓住螂傲天的手腕,想拉着他跑。但螂傲天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顾思源,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顾思源推了推眼镜,没有后退,也没有害怕。他站在那里,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是蟑螂。”顾思源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我研究蟑螂十几年了,你的气味、你刚才移动的速度、还有你头顶那两根触须的摆动方式——我不会认错。”
我手心全是汗。
怎么办?跑还是不跑?这里是大街上,周围虽然没人,但谁知道这个顾思源会不会突然掏出手机报警?除虫公司的人刚走,他要是现在喊一嗓子,螂傲天就彻底暴露了。
我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说“你认错人了”,顾思源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放心,我不会揭发你们。”他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小时候……被蟑螂救过命。”
我愣住了。
螂傲天的触须也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螂傲天冷着脸问。
顾思源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八岁那年,在废弃工厂里玩。那地方年久失修,到处是钢筋和水泥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当时爬到二楼,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结果脚下的楼板突然塌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整个人往下掉,下面全是竖着的钢筋。如果直接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我屏住了呼吸。
“但就在那时候,我听到了‘沙沙’的声音。”顾思源说,眼睛亮了一下,“一群蟑螂从墙缝里涌出来,爬到那些钢筋下面,用身体垫着。它们叠了好几层,硬是把钢筋顶偏了一点。”
他看向螂傲天,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人类脸上见过的情绪——敬畏。
“我摔在那堆蟑螂身上,它们被我压扁了很多,但我活下来了。”顾思源说,“我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些蟑螂的尸体,还有那些活着的、拖着断腿爬走的蟑螂……”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一直想找到它们,说一声谢谢。”
周围安静了几秒。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螂傲天冷冷地看着顾思源,触须微微摆动了一下。
“本总不需要人类的感谢。”螂傲天说,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但声音里那股敌意明显淡了一些。
顾思源抬起头,看着螂傲天,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说谢谢。”
螂傲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顾思源,心里那股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原来如此。
他不是来揭发我们的,他是来道谢的。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
顾思源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语气很认真,“我研究蟑螂这么多年,一直在找证据证明它们有智慧。现在亲眼看到了,我更不可能揭发。”
他顿了顿,看向螂傲天,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过,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螂傲天皱了皱眉。
“问。”
“你们蟑螂……是一直都有智慧,还是最近才进化出来的?”
螂傲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本总没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顾思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对。”他说,“是我冒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如果你们需要帮助,随时找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真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宏达除虫公司,技术部,顾思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专注昆虫行为学研究”。
我忍不住笑了。
一个除虫公司的技术员,居然在研究蟑螂的智慧。
“谢谢。”我说,把名片收好。
顾思源点了点头,又看了螂傲天一眼。
“我真的只是想谢谢你们蟑螂。”他说,“不管你们信不信。”
然后他转身,往街对面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人类中,也有愿意理解蟑螂的人。
我转过头,看向螂傲天。
螂傲天冷着脸,触须垂在肩头,一动不动。
“本总不需要人类的帮助。”他说,声音冷冰冰的。
但我注意到,他的触须轻轻摆动了一下。
那是他感到意外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