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远哥,吃饭吧,一会儿司机该来接我们了。”李明珠站在餐厅门口,朝陈斯远招了招手。
两人简单用过早餐,新一天的行程便开始了。司机载着他们驶入一片原始森林,阳光透过挂满雾凇的枝丫,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是谁把碎金子撒在了雪地上。李明珠推开车门,一脚踩下去,雪没过了小腿。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踩雪的声音,和陈斯远偶尔回头看她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咯吱——咯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糖上,又软又糯。李明珠忽然跑起来,在完全冰封的河面上撒开腿狂奔,冰面下隐约能看到冻住的气泡,一串一串的,像时间被凝固在了某个瞬间。陈斯远在后面追她,两个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森林里传得很远很远,撞到远处的雪坡上,又弹回来。
下一站,最北的邮局。
邮局不大,木制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墙上贴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簇新,密密麻麻的,像一面承载了无数人秘密的墙。
李明珠在那一摞明信片前站了很久,一张一张地翻。她选了好几张——一张是国界上的照片,庄严肃穆,她写上三哥李明竑自己的地址;一张是雪地里的小木屋,炊烟袅袅,她要寄给张嘉琪;一张是驯鹿在雪原上奔跑,她要寄给刘可人。然后她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张极光的明信片,绿色的光带在夜空里舞动,像一条流动的丝绸。她看了几秒,将它抽出来,翻到背面,提笔写下:御园,周怀瑾、李明珠收。
字迹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写完之后,她没有再看,将明信片混入那一沓之中,递给柜台后的工作人员。陈斯远站在她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拿起笔,挑了几张明信片,飞快地写起来。一张寄给檀宫,地址写的是他们一起住的那个家,收件人写了他和李明珠的名字。一张寄给赵叙白,一张寄给彭聿川,还有一张寄给李明谦。写李明谦那张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李明谦收”四个字写得很端正。
“你都给谁寄了?”陈斯远写完,凑过来看李明珠手里的那沓。
“七七和可人。”李明珠将明信片码整齐,在桌面上轻轻墩了墩。
“没往李家寄?”
李明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寄到三哥自己的房子。”李家那个地址,她这几年几乎没有寄过任何东西。逢年过节的问候,她都是单独发给李明竑的。和那个家的联系,好像就只剩下三哥这一条细细的线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李家的感情变得很淡很淡,淡到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最初的苦涩和回甘都过去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吞的水汽。除了三哥,大概没有人能在她心里激起什么波澜了。
回到民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擦黑,到了五六点,已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李明珠和陈斯远裹上厚厚的衣服,推开门,又一次走进了那片清澈的夜空。
没有风,空气干冷干冷的,吸一口进去,鼻子里像结了冰碴子。但天太好了——墨蓝色的穹顶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碎钻,密密麻麻的,比在城市里看到的星空密了十倍不止。银河从地平线的一头横跨到另一头,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北极星挂在天边,亮得耀眼,像一颗被谁特意点亮的灯。
“明天就要走了。”李明珠仰着头,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慢慢消散,“这里真好。”
“是。”陈斯远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但是明珠,以后要是还想来,我们可以再来。我都陪着你。”
李明珠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极光——”她忽然猛地直起身,手指向天边的一角。
陈斯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边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红色光晕,不像照片里那种绚丽夺目的绿、紫、蓝,而是一种很克制的、羞怯的、像少女脸颊上薄薄一层胭脂的红。它没有舞动,没有翻涌,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条发光的光带,温柔地环抱着这片苍茫的大地。和它相比,头顶那条璀璨的银河倒显得过于隆重了。
李明珠屏住了呼吸。她看过很多极光的照片和视频,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纬度、这样的时刻,亲眼见到。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铺天盖地的极光爆发,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像在跟她说“我在这里”的极光。
“我们好幸运。”她轻声说,怕声音大了会惊走那片光,“从来没想过,在这个纬度能看到。”
陈斯远没有看极光。他在看她。看她被极光映亮的侧脸,看她眼睛里那两簇小小的、跳动的光,看她微微张开的、因为惊讶而忘了合拢的嘴唇。
“所以,明珠。”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们是幸运的。上天也在祝福我们。你觉得呢?”
李明珠的目光从极光上收回来,转向他。他的眼睛在星空下显得格外亮,里面有极光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
“是。”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上天也在祝福我们。”
她停了一下。
“所以陈斯远,我们好好的在一起吧。”
陈斯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第一次听她说“在一起”,但这一次不一样。之前的“答应你”“试着相处”,都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脚刚踩上冰面,随时准备缩回去。但这一次,她说“好好的”,说“认真的”。他知道,她终于不再犹豫了。
“好。”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们好好的,认真的在一起。”
极光在天边安静地亮着,银河在头顶璀璨地流着。两个人站在那片无边的星空下,像两棵并肩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老板端着一壶滚烫的开水,兴冲冲地招呼他们:“来来来,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泼水成冰!”
李明珠接过水壶,陈斯远举着手机站在她身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壶里的开水用力泼向空中——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在晨光的照射下,像千万颗碎钻同时炸开,金光闪闪的,美得不真实。陈斯远的镜头记录下了那一刻——她站在那片冰晶爆裂的弧线下面,笑得像个孩子。
最北之行,圆满收官。
回到檀宫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楼道里不知道谁家已经贴上了春联,红彤彤的,透着一股子喜庆。李明珠拖着行李箱进了门,换了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陈斯远把行李箱放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有一点。”她闭着眼睛,“但是很开心。”
陈斯远看着她,伸手替她将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脸,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只猫在熟悉的主人手边留下自己的气味。陈斯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弯起了嘴角。
过年那天,李明珠回了老宅。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了。车子停在巷口,她下了车,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朱红色大门,站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管家伯伯,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小姐回来了!快进来,老太爷老太太念叨你一上午了!”
屋里很热闹。李家的孩子们难得聚齐了,沙发上、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糖茶的香气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李明珠换好鞋,走进客厅,给爷爷奶奶拜了年,又和叔叔婶婶们打了招呼。她的笑容得体而温和,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客人,在主人的宴会上表现得体,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李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眼眶有些红:“小五,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奶奶以为你今年也不回来了。”
“奶奶,我回来了。”李明珠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没有解释为什么前几年没回来,也没有承诺以后每年都回来。她只是说,我回来了。
李爷爷坐在上首,端着茶杯,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饭后,李明珠上楼,回到自己那间很久没有住过的卧室。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窗帘拉开着,阳光铺了满床。一切都和她上大学之前一模一样——书架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桌上那个坏了的台灯还没扔,衣柜里挂着她少女时代的衣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像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开始有零星的烟花升空,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告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那个被她置顶的头像,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头像还是他们一起去海边时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礁石上,背后是整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大海。她拍他的时候,他正好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人融化。她将那张照片设成了他的头像,再也没有换过。
她的手指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来回滑动,滑上去,又滑下来,像一个人在门前徘徊了很久,始终没有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