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没有回答。
回答需要时间,而时间正从井壁上那些被腐蚀的金色光络中一丝丝漏走。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井口边缘那混合着铁锈、腐土和深层恶意的冰冷气息灌入肺腑,让他因失血和业力反噬而有些眩晕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没有看她,目光牢牢锁着那处仿佛活物般“呼吸”、不断吞噬着黯淡金光的缺口。
左手食指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粘稠。
他将指尖残留的血珠,毫不犹豫地抹在青铜业秤砣冰凉粗糙的表面。
血液触及秤身的瞬间,那沉寂的古物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一阵低沉得近乎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却直接震颤在骨骼与灵魂深处的嗡鸣,从秤砣内部传来。
周正右手掌心那原本只是灼痛的业力侵蚀感,如同被浇上了滚油,骤然化为尖锐的、沿着臂骨向上攀爬的刺痛和冰寒。
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牙关紧咬,才把一声闷哼压回喉咙深处。
他不能停。
意念沉入腰腹间——那里储存着昨夜超度陈婆婆后,系统反馈的、微薄如萤火的一点“功德”。
温暖,微弱,却与井底那团庞大污秽的业力本质截然相反。
他“抓”住这一点金光,混合着血脉中因爷爷传承而特有的、与封印同源的气息,顺着与业秤的连接,猛地“推”了出去。
“周正!”林晚照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罕见的急促。
她向前半步,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指甲陷入掌心。
她没有去拉他,只是全身紧绷,警惕地环视着井口周围那仿佛有了生命、开始缓缓朝他们站立方向“流淌”而来的暗红雾气。
雾气中,那些惨白的、属于过去男丁恐惧的残留气息,如同水底的水草,扭动得更加活跃。
几步之外,王根生彻底瘫软,靠着一块冰冷的山石滑坐在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正手中那枚开始散发朦胧淡金光晕的青铜秤砣,又看向周正苍白决绝的侧脸和滴血的手指,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恐惧扼住的气音,连完整的字句都无法组织。
业秤边缘的光晕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洁净与秩序感。
周正右手颤抖得厉害,灼痛与冰寒交织,几乎要握不住这枚突然变得沉重的古秤。
他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团朦胧的金光,“按”向井壁上那处最狰狞的缺口。
淡金色的光晕,与井壁上粘稠蠕动的、散发着恶臭与绝望的暗红污秽业力,接触了。
“滋啦——!”
一阵清晰得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仿佛烧红的铁器被猛地摁进冰冷的泥沼。
细微的、带着焦糊与腥甜气味的白烟从接触点袅袅升起。
那原本在不断蚕食断裂光络、将金光染上污浊暗红的腐蚀进程,肉眼可见地迟滞了。
甚至,缺口边缘几缕最为黯淡、即将彻底熄灭的金色丝线,仿佛被这新鲜而同源的外力刺激,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有了一丝要重新弥合连接的迹象。
有效!
但这念头刚升起,一股远比右手业力侵蚀冰冷千百倍、滑腻污浊如同实质的恶意,如同蛰伏在深渊最底处的毒蛇,顺着业秤与他之间那无形的精神与业力连接,猛地反溯而来!
它无视了物理距离,直接撞入周正的胸口。
“呃!”周正身体剧烈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喉头一甜,一股铁锈味涌上口腔。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全靠左手死死抠住井沿凸起的石棱才没有倒下。
而他右臂衣袖之下,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缠绕的漆黑业力,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骤然浓郁、膨胀,几乎要透衣而出,那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过了手肘。
他猛地抬起头,额上冷汗涔涔,视线有些模糊地投向漆黑的井口深处。
那里,那团暗红与漆黑交织的、缓慢搏动的庞大存在,似乎因为这来自“守村人”新鲜血脉与功德的挑衅,彻底“苏醒”了过来。
林晚照的惊呼卡在了喉咙里,她看见周正骤然惨白的脸和眼中瞬间涣散又强行凝聚的焦点,看见他右臂不自然的颤抖。
她一步跨到周正身侧,冰凉的手指悬在他肘边,却不敢触碰那明显已被浓烈业力侵染的部位。
井底,传来了低沉而规律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的“咚……咚……”声。
每一次搏动,都让井口的空气随之凝滞一分,那阴冷的恶意不再仅仅是气息,而是化作了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周正稳住摇晃的身体,舌尖抵着上颚,咽下那口腥甜。
右手已经近乎失去知觉,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寒,以及业秤砣柄传来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微弱温热。
他看着井壁上那被淡金光晕暂时“糊”住的缺口,光晕正在那污秽业力的反扑下,如同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
他舔了舔忽然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可怕,对着无边的黑暗,也对着身边脸色煞白的林晚照,低低说了一句:
“它尝到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