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包车司机准时在民宿门口等着。他帮两人打开车门,指了指前方:“今天带你们去最北端打卡,那边有个石碑,来这儿的人都得在那拍张照,算是‘找北’成功了。”
车子在雪原上行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偶尔能看到几棵白桦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幅水墨画。李明珠靠在车窗上,看着这片纯净到近乎不真实的世界,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石碑比想象中小一些,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刻着红色的经纬度数字,孤独地立在雪地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周围没有其他游客,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李明珠走到石碑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被风雪打磨得光滑的石头。然后她转过身,对陈斯远说:“来,合个影。”
陈斯远举起手机,屏幕里,李明珠站在石碑旁,笑得眼睛弯弯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在镜头前飘成一道红色的弧线。他按下快门,又按了一下,再按了一下。
“你拍那么多张干什么?”李明珠走过来,探头看他的手机屏幕。
“多拍几张,回去慢慢挑。”陈斯远收起手机,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茫茫的雪原上慢慢走。脚下的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为他们伴奏。前方是另一片大陆,隔着一条不宽的河,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他们走到国界碑前停下。界碑不高,灰白色的石柱,上面刻着鲜红的国徽和“中国”两个字,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庄重。陈斯远把手机架在雪地上,设了定时拍摄,然后快步走回李明珠身边,站在她右侧,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并排站在国界碑前,身后是无边的雪原,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快门声响起的那个瞬间,李明珠微微侧过头,看了陈斯远一眼。他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
晚上回到民宿,老板迎上来,脸上带着歉意:“哎呀,真对不住,今天家里有点急事,我一会出门了一趟,炕烧得早了点,晚上可能不如昨天热乎。你们多盖点被子,实在不行我再加床褥子。”
“没事。”陈斯远说,“我们自己想办法。”
两人洗漱完,上了炕。果然没有昨天热。炕面只有微微的余温,像一壶放凉了的茶,温热还在,但已经不足以驱散夜晚的寒意。李明珠裹紧了被子,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斯远哥,我冷。”
陈斯远坐起来,披上外套:“我出去看一下老板回来没?”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带着一身冷气,摇了摇头:“老板不在,家里就一个孩子,估计出门还没回来。只能咱们自己想办法了。”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将炕上所有的褥子都叠在一起,铺在炕面最热乎的那一小片区域,又将两人的被子合在一起,拍了拍,转头对李明珠招手:“快来,这会儿暖和了。”
李明珠赶紧钻进去。褥子叠了好几层,确实比刚才暖和了一些,但和昨晚那种“要被烤熟”的热度完全没法比。她缩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冷,脚趾冰凉,后背也凉飕飕的。
就看陈斯远把保暖衣脱了,他躺在被子里,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到这。”
“你决定人工取暖?”李明珠看着陈斯远,他身上的温度明显比被子高。
陈斯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这是最好用的方法。你要是冷,就贴着我。”
李明珠犹豫了一下,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中间还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冷空气从那几厘米的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在她身上。
她咬着嘴唇,又挪了一点点。还是冷。
陈斯远没有再等。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揽了过来,轻轻带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背的衣料上,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的,像炕面刚烧好的时候。
李明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的体温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流过来,将她冰凉的四肢一点一点地焐热。她忍不住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像一只怕冷的猫,终于找到了最暖和的那个角落。
陈斯远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嘴唇偶尔蹭过她的额头和发丝,呼出的热气吹得她有些痒。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又忍不住蹭了蹭。
对李明珠来说,这是温暖。
对陈斯远来说,这是考验。
她身上的馨香——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而是一种独属于她的、干净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疯狂地钻进他的感官,像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他每一根神经。她那么软,像一个被塞满了棉花的布娃娃,靠在他怀里,毫无防备,毫无距离。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她冰凉的脚趾贴在他的小腿上,慢慢变暖。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被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李明珠迷迷糊糊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往梦的深处拖。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有什么硬硬的东西,顶在她的小腹上,不太舒服。
她皱着眉,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开,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顶着我……”
指尖触到的瞬间,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所有感官同时回归——她的手碰到的那个东西的温度和形状,陈斯远骤然僵住的身体,他压得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还有空气中那种微妙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尴尬。
她飞快地缩回了手,像被烫了一下。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然后她迅速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生怕再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动作之快,之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前一秒还昏昏欲睡的人。
“那个……抱歉,我也……”陈斯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笨拙的窘迫。他的耳尖红透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李明珠没有回答。她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烧得发烫。她决定装睡。这是目前最得体的选择。
然而装睡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得多。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像被一个恒温的怀抱包裹着。困意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将她轻轻兜住。她甚至来不及想“陈斯远会不会觉得我在装睡”,就已经沉入了梦乡。
睡着后的李明珠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以后会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拱,不知道自己会把冰凉的脚塞到陈斯远的小腿之间取暖,不知道自己会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只知道,这一晚她睡得特别好。暖和,踏实,一夜无梦。
陈斯远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温热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李明珠,感受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蠕动、每一次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他的身体一直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但他的手始终安安静静地放在她腰侧,没有移动一寸。
他低头,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小小的阴影,看着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的样子。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抱着她,一夜不睡,也值得。
第二天清晨,李明珠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晃醒的。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正紧紧地抱着陈斯远,像抱一个巨大的、会发热的抱枕。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她僵住了。
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像做贼一样地往后缩。一寸,两寸,三寸。就在她即将成功脱身的时候,陈斯远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早,斯远哥。”李明珠的声音干巴巴的,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心虚之间。她快速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抓起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像有人在追她,“得起床了,那个……一会儿还得出去呢。”
她以最快的速度逃进了洗手间。
陈斯远躺在床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等身体的某部分彻底冷静下来,他才慢悠悠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李明珠已经和老板说上话了。
“真是对不住,对不住。”老板搓着手,满脸歉意,“昨天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出门前烧的炕,以为能撑一夜的,没想到……唉,怪我怪我。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减免一些房费——”
“不用。”李明珠摆了摆手,语气很平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今天能不能烧热一点?今晚我们还要住。”
“能能能,保证能!”老板拍着胸脯,“今晚我亲自烧,烧得旺旺的,保证你们热得睡不着!”
陈斯远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明珠和老板说话的样子。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还有些干,但皮肤在晨光里显得很白很透。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上面还有昨晚他吻过的痕迹——很淡,但他看到了。
老板注意到陈斯远,冲他笑了笑:“小伙子,昨晚没睡好吧?眼圈都黑了。”
李明珠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那两片青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转了回去。她的耳朵尖,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