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被林晚照半搀半拖地拽到井口边缘。
马灯的光晕在这里变得虚弱,仿佛被井中溢出的阴冷气息吞噬了大半。
周正单膝跪在井沿,左手紧紧扣住一块凸起的、冰凉的石头稳住身形,身体前倾,朝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望去。
肉眼所见,只有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以及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与更深层、类似陈旧铁锈和腐败物的隐约气味。
但业力视觉之下,井底是另一个沸腾的地狱。
那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一团庞大、粘稠、缓慢搏动着的混合体。
暗红色的业力如同淤积的污血,漆黑的业力则像无数纠缠扭动的阴影,两者互相渗透、吞噬,又共同向上蒸腾出丝丝缕缕污秽的“气”。
每一次搏动,都仿佛一颗巨大而畸形的心脏在收缩,带来一阵直抵灵魂的、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更让他心头骤沉的是井壁。
在业力视觉中,爷爷当年留下的封印原本应是细密交织、流转不息的金色光络,此刻却像一张被虫蛀鼠咬又遭酸液泼洒的破网。
光络多处断裂,残余的部分也黯淡无光,光芒晦涩。
而那些断裂、污损最严重的节点上,赫然粘附着一片片已经发黑、板结的块状物——正是混杂了男丁精血的“畏心”香灰。
它们非但没有成为屏障,反而像具有强腐蚀性的毒瘤,紧紧贴在光络上,持续不断地侵蚀着所剩无几的封印力量。
每侵蚀掉一丝金光,井底那团恶意的业力搏动似乎就强上一分,随之溢出的阴冷气息也浓郁一寸。
“它不是硬闯出来的。”林晚照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冷得像冰碴。
她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些发黑的污损点。
“它在利用‘畏心’血气里最负面的东西——恐惧,还有愧疚。这些情绪就像它分泌的酸液,一点点腐蚀你爷爷留下的封印。每腐蚀一点,它的力量就能渗透出来一丝,像触须一样去‘检查’、去刺激那些分散在村里的血气宿主,催动他们产生更深的恐惧和愧疚…然后这些新产生的负面业力,又会沿着因果反馈回来,加速腐蚀。循环已经形成了。”
周正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下去。
陈婆婆临死前那瞪大的、充满无尽惊恐的双眼猛地撞入脑海。
那不仅仅是一次“检查”,更是这“大孽”主动制造并“收集”的第一份强烈恐惧燃料!
用这份燃料,它可以更高效地腐蚀下一个节点,制造下一份恐惧…如同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完了…全完了…”王根生瘫软在井口另一侧,眼神涣散地望着井中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阴森寒气,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马灯从他脱力的手中滚落,在石头上磕碰一下,灯火骤熄,只余一缕青烟。
更深的黑暗笼罩下来。
周正没有理会村长的绝望。
他的全部注意力被井壁一处腐蚀格外严重的缺口攫住。
那里的金色光络几乎完全消失,只留下边缘参差的断痕。
而在那断痕的边缘,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熟悉到让他灵魂颤动的业力波动——是爷爷的业力残留,也是整个封印中最脆弱、最招致“大孽”憎恨的源头。
一个冰冷、大胆、近乎自毁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在他心中燃起。
如果…用他这个与爷爷血脉相连、身为现任“看守”的血,混合业秤引导的功德之力,暂时“糊”在这个最危险的缺口上呢?
以血为引,以自身为饵,强行续接这最关键的一段封印?
代价清晰地浮现在意识里:右手掌心那业力侵蚀的灼痛可能彻底爆发,蔓延至全身;更可怕的是,他这主动沾染的、与“大孽”同源却又相克的血脉气息,很可能让他瞬间成为这凶物新的、更直接的仇恨焦点。
那冥冥中的“检查”顺序,或许会因此彻底改变。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致命的缺口移开,扫过面无人色的王根生,最后落在林晚照苍白的脸上。
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了然的沉静。
井底,那团暗红与漆黑交织的业力,似乎察觉到了井口这缕新鲜而特殊的注视,搏动骤然加剧了一下,一股更阴冷、更饱含恶意的气息喷涌而出,吹拂在周正脸上,带着浓郁的腥甜。
周正收回撑在井沿石块上的左手,掌心向上,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自己清晰的掌纹。
然后,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林晚照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斩钉截铁:“你打算用自己的血去填那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