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枯死的灌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泣,又像某种东西在黑暗里,缓缓磨着牙。
而另一种声音,比风声更粘稠、更令人不安的声响,混杂其中,越来越清晰——那是某种湿重的、带着痛苦喘息的呜咽,从侧前方的乱石堆后传来。
周正猛地抬手,止住脚步。
王根生手里的马灯光圈剧烈晃动,照亮前方小路旁一丛格外茂密的、叶片边缘泛着诡异暗紫色的灌木。
灌木阴影里,蹲坐着一个轮廓。
是狗。
村东头李瘸子家养的那条大黄,平日里温顺得见人就摇尾巴,此刻却僵直地挺着脖颈,一动不动。
马灯光晕扫过它的瞬间,周正看清了它的眼睛——那不是活物该有的眼神。
瞳孔深处泛着两点针尖大小的、凝固的暗红,像两粒烧尽的炭,死死“钉”在他们三人身上。
它的脖子周围,缠绕着一缕浓得化不开、甚至开始向皮毛外“渗”出的黑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
“别看它眼睛!”林晚照的声音压得极低,一把攥住周正小臂,指尖冰凉,“它不是活的……至少不全是。有东西在操控它,用它‘站岗’!”
话音未落,那狗的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沉粘稠的咕噜声,完全不是犬吠,更像是某种积液的涌动。
它的前爪开始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刨着身下的硬土,爪尖与碎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
周正业力视觉骤然聚焦。
狗身上本该属于它自己的、微弱的代表生灵的白光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污浊的、灰败的“填充物”。
而一根细若游丝、却漆黑发亮、散发着纯粹恶意的“线”,从后山老槐树的方向延伸而来,精准地“缝”进了狗的后颈皮肉之下,深深扎入脊椎。
正是这根线在抽动,扯得它做出这非生非死的诡异举动。
没有时间权衡。
周正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冰凉的青铜业秤砣触手生温,仿佛活了过来。
他心中念头如刀锋划过,精准地锁定了那根“操控线”,默念判词,意念催动——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从腰腹间抽离,那是昨夜超度陈家游魂所获的微量功德。
“断!”
意念落下的刹那,那根漆黑的业力细线如同被无形的剪刀裁切,无声无息地崩断、消散。
“呜……”土狗喉咙里的怪响戛然而止,暗红的光点瞬间熄灭。
它四肢一软,像一袋被抽空骨头的麻袋,歪倒在地,只剩下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彻底昏死过去。
王根生“嗬”地倒抽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全靠用手里的马灯杆子死死撑住地面,才没坐下去。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夜风一吹,寒意刺骨。
周正越过瘫软的村长,目光穿透稀疏的枯枝,牢牢锁定了后山最高处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
树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如同一只攫取天空的鬼爪。
树下,一口被乱石和疯长的荒草半掩的枯井轮廓,依稀可见。
然而,在他的业力视觉中,那里是另一幅景象。
井口方圆数丈,并非漆黑一片,而是蒸腾着一种粘稠、缓慢蠕动的暗红色“雾气”,像是无数细小的血珠悬浮混合着灰烬,浓得化不开。
地上,散落着许多杂乱重叠的脚印,每个脚印都拖着一丝丝微弱却清晰的、属于人类“畏心”与精血的惨白气息。
这些气息与井口喷涌出的暗红业力纠缠、污染,让那片区域看起来像一个缓慢旋转的、由恐惧和诅咒构成的漩涡。
封印的“穴眼”就在那里。
而它,显然已经不再干净。
当年埋下的“畏心”香灰与男丁精血构筑的隔绝层,已被渗透、玷污。
周正握紧了业秤,掌心的灼痛与怀中法器的微颤共鸣。
他将马灯从王根生几乎僵直的手中提了过来,昏黄的光圈撕开前方浓稠的黑暗,照亮脚下荒芜陡峭、仅容一人通过的乱石小径。
小径尽头,便是那口井。
他侧过头,对脸色煞白的林晚照比了个手势,又看了一眼几乎魂飞魄散的王根生。
“走。”周正将马灯提高,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井口三尺之地。
“根生叔,”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过来,指给我看,当年你们滴血时,各自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