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后山的轮廓,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嶙峋的脊背。
荒草没膝,小路几乎被吞噬,只有王根生手里那盏马灯,投下一圈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掐灭的光晕。
周正走在前面,右手紧握,每一次脉搏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这痛楚此刻竟成了锚点,将他不断下沉的思绪牢牢钉在现实里。
王根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牙齿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腿软得厉害,全靠周正偶尔回身拽一把,才没瘫倒在乱石丛中。
林晚照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像猫,指尖那几枚特制铜钱已被手心汗水浸得冰凉。
她忽然止步,侧耳倾听。
远处,零星几声狗吠短促地响起,又迅速被更沉重的死寂吞没。
那不是被惊扰的狂吠,而是某种……被扼住喉咙般的呜咽。
“它们更近了。”林晚照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金属的冷硬,“在扫。很慢,很仔细。”
周正闻言,业力视觉全力张开。
视野边缘,几缕污秽粘稠的黑气,如同深海怪物探出的触须,正沿着村舍土墙的阴影、沿着檐角滴落的黑暗,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
它们的目标并非活物,而是……家家户户门楣、窗框、甚至门槛石上,那些早已褪色到肉眼无法分辨、唯有业力视觉能勉强捕捉的——一丝丝极其黯淡的、属于多年前那碗“畏心”香灰里,男丁精血的微弱气息。
分散的恨意,被逐一辨识。
爷爷的缓冲,正在失效。
周正强迫自己冰冷的理性运转。
第一个被“检查”的陈婆婆家,是因为她家男丁早逝,血气标记最为孱弱,如同风雨中最先熄灭的灯火?
还是因为……她离老宅,离他这个新一代的“看守”最近?
这个念头让他右手的灼痛猛地窜上脊椎。
“根生叔,”他停下脚步,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异常清晰,“当年滴血的顺序,你还记得吗?是不是……从我家隔壁开始?”
王根生浑身一僵,马灯的光剧烈晃动,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其缓慢、沉重地点了下头。
果然。
不是随机挑选。
那“大孽”即便被封印沉睡,冥冥中的恶意与本能,也在遵循着某种源自封印本身的“因果”顺序。
从最靠近守村人血脉的那缕血气开始,逆着当年滴血埋灰的轨迹,重新归拢、清算。
“走。”周正吐出这个字,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面向后山更深的黑暗。
那口井,那棵槐树,就在前面。
爷爷的局,或许从埋下第一撮灰开始,就预见了这一天。
而他,正走在局中最凶险的那条线上。
林晚照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将一小把冰凉的、带着奇异药味的乌黑丸子塞进他左手手心。
“含着。别咽。”
周正点头,将其中一粒抵在舌下,一股辛辣的凉意瞬间冲上头顶,稍稍驱散了脑中嗡嗡的杂音,也让右手那业力侵蚀带来的、直抵灵魂的阴冷灼痛,变得稍微可以忍受。
王根生绝望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身后村庄沉沦的黑暗,终于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马灯的光,在荒芜小径上拖出三道扭曲、细长的影子,如同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向山影最浓处。
夜风穿过枯死的灌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泣,又像某种东西在黑暗里,缓缓磨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