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撮灰白的粉末在王根生颤抖的掌心,细看之下,竟似乎在极其微弱地自行蠕动,像是无数沉睡的恐惧被唤醒了一丝,不甘地想要挣脱香灰的束缚。
周正掌心的灼痛一阵强过一阵,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那疼痛并非单纯来自外溢的业力,更像是某种血脉深处的共鸣,在此刻被这肮脏的真相激发,与脚下这片被“畏心”浸透的土地产生了可怖的连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后山枯井……老槐树下面?”
“是、是……”王根生拼命点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你爷爷亲自选的井,说那里是村脉阴气最沉的‘穴眼’,能镇住……血是每个男丁扎破指头滴进香灰碗的,搅和匀了,分四份,埋在井口四方……你爷爷念了好久的咒,我们都、都听不懂……”
林晚照的声音插了进来,清冷得像井水:“参与的男丁,现在都怎么样了?”她问得直接,目光锐利如刀,刮过王根生惊惶的脸。
王根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前几年还好……就、就是都比平常人容易做噩梦,怕黑,身子骨有点虚……可、可这两年,陆续……走了好几个了,都说是病死的,年纪也不算太大……” 他说不下去了,蜷缩着,仿佛想把自己塞进门槛的阴影里。
周正脑中嗡嗡作响。
噩梦,体虚,早逝。
这不是简单的恐惧后遗症。
那些滴入“畏心”的血,不仅仅是一缕恐惧的引信,更可能是……命火的灯油。
爷爷以全村男丁的部分精气神和未来寿数为代价,构筑了这座分散仇恨的囚笼。
而他自己,作为守村人,理论上置身事外,却也是唯一能“看见”这囚笼的人。
“检查。”他重复了之前对林晚照说的那个词,声音低哑,“它们不只是检查灯盏和陈婆婆……它们是在检查封印的‘薄弱点’。陈婆婆是第一个承受不住外源业力侵蚀的,而根生叔你,”他看向王根生,“你身上除了恐惧,还有别的‘标记’吗?最近有没有觉得特别不对劲?”
王根生茫然地摇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浑身一抖:“没、没有特别不对劲……就是老做同一个梦,梦见、梦见一口黑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手指甲刮着井壁,咔哧咔哧响……”
他的话音未落,周正和林晚照同时侧头。
祠堂外,远处更深的黑暗里,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中,极其短暂地,混入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指甲刮擦粗糙木头的“喀”声。
不是来自屋顶,而是来自……村西后山的方向。
周正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右臂,一阵尖锐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业力视觉中,那一直弥漫在祠堂周围的、代表着活人极致恐惧的暗红“雾气”,此刻正被一股从村西方向弥漫而来的、更为沉重、更为古老的阴冷气息缓缓驱散、覆盖。
那气息沉得像水银,冷得像地底的寒冰,顺着地面流淌过来,所过之处,荒草瞬间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它在靠近。”林晚照也察觉了,声音紧绷,她从腰间皮囊里捏出几颗乌黑的丸子,扣在指间。
周正看向祠堂外漆黑的后山方向,右手掌心那混乱搅动的业力纹路,此刻烫得惊人,仿佛皮下有一块烧红的烙铁。
爷爷的算计,集体恐惧的封印,分散的仇恨……所有这些冰冷的布局,在此刻那真实逼近的、令人骨髓都冻结的恶意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
“根生叔,”周正转回头,目光如炬,盯着瘫软的村长,“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滴血的男丁名单,我爷爷……留底了吗?”
王根生绝望地闭上了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你爷……让你爹抄了一份……藏在……藏在老宅堂屋,祖宗牌位后面的夹层里……”
周正的父亲。
那个在他幼年就因“意外”早逝,面目都已模糊的男人。
所有的线索,可怕的,悲伤的,无奈的,最终都指向了他,指向了“守村人”这个身份背后,远比他想象中更沉重、更血淋淋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那冰寒刺骨的空气,不再犹豫。
“晚照,帮我制住他,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昏过去。”周正快速说道,左手已经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时刻温养、此刻却也微微震颤的青铜业秤,“根生叔,跟我走一趟。去你梦里那个地方。”
“不……不不不!”王根生拼命往后缩,背脊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闷响。
“由不得你。”周正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铁一般的决绝,“你是当年的参与者,你的‘畏心’还在井边。现在,封印的‘检查’已经完成,接下来,可能就是‘修补’或‘加固’。而你,”他盯着王根生,“是离它最近的‘钥匙’之一。留在这里,等它找上门,不如主动过去,看看我爷爷留下的局,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看向林晚照:“你守住这里,护好陈婆婆和灯。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或者灯灭了,你立刻带陈婆婆离开周家村,去镇上找邮电所的老吴,就说‘青铜灯灭,守村人失约’。他会知道怎么做。”
林晚照咬了咬下唇,最终重重点头,将手中几颗乌黑丸子塞给周正一半:“驱邪避秽的,含在舌下,能挡一时阴气。小心。”
周正没再废话,一把拉起瘫软如泥的王根生,几乎是拖着他跨出祠堂侧门,踏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甸甸的黑暗之中。
右臂的灼痛,怀中业秤的震颤,还有远处夜色里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阴冷恶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他拖着一个崩溃的向导,朝着梦中那口刮擦声不断的黑井,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