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六爷的拐杖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拐杖敲在王座旁边地面上的声音震醒的。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王座上，头顶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螂傲天还缩在我头发里睡着。
六爷站在三步外，脸色不太好看。
“王，老臣有要事禀报。”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怒火。
我头皮一痒，螂傲天的触须动了动，然后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说。”
“长老们知道了。”六爷顿了顿，“知道您要在人类世界建什么‘中转站’。”
我瞬间清醒了。
螂傲天从我头发里钻出来，在半空中变回人形，稳稳落在地上。他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谁传出去的？”
“老臣不知。”六爷低着头，“但几位长老已经在议事厅等着了，说要当面问个清楚。”
螂傲天没说话，伸手整了整领口。
我站起来，心里有点发虚。长老们的反对我早有预料——毕竟在他们眼里，人类就是拿着杀虫剂的敌人。现在螂傲天要带着整个蟑螂界和一个人类合作，他们不炸才怪。
“我去跟他们说。”我开口。
螂傲天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你去？”
“中转站是我提出来的，当然我去解释。”我深吸一口气，“而且，你去了只会跟他们吵起来。”
六爷咳了一声，拄着拐杖说：“王后……老臣斗胆说一句，长老们对人类的敌意，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我知道。”我笑了笑，“所以我不打算用话化解。”
螂傲天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亲口尝尝。”我说，“人类的甜食。”
半小时后，议事厅里站了七个长老。
他们穿着各种老式的衣服，有的拄拐杖，有的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臭。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也有七八十岁，最老的那个——我怀疑他比六爷还大。
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七颗巧克力，每一颗都用金色的糖纸包着，在荧光棒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各位长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我知道你们反对中转站计划，也知道你们不相信人类。但我想请你们先尝尝这个。”
一个白胡子长老冷哼一声：“人类的东西，老臣不碰。”
“怕有毒？”我问。
他脸色一僵。
我笑了笑：“我要是想毒你们，何必用巧克力？直接在下水道里倒杀虫剂不就行了？”
长老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螂傲天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触须轻轻摆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偷笑。
“本总先尝。”螂傲天突然开口，伸手拿起一颗巧克力，用触须轻轻一划，金色的糖纸被整齐地剥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巧克力。
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好吃。”
长老们面面相觑。
六爷拄着拐杖，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一颗。他用触须笨拙地剥开糖纸——显然不如螂傲天熟练——然后把巧克力塞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从怀疑，到惊讶，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化。
“这……”六爷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干咳一声，“倒是不难吃。”
白胡子长老看了看六爷，又看了看巧克力，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拿了一颗。
他剥糖纸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仪式。巧克力放进嘴里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还行。”他说。
但他的手已经伸向了第二颗。
“等一下。”我拦住他，“先听完我的话再吃。”
白胡子长老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点尴尬。
“各位长老，”我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们不信人类。说实话，三个月前我也不信蟑螂能变成人。但你们刚才吃的巧克力，就是我楼下便利店买的，三块五一盒。”
我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我想在冰箱里设一个甜食区，不是为了让蟑螂界暴露在人类面前，而是想让你们知道——人类的世界里，也有值得分享的东西。”
“而且，”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螂傲天，“你们的王已经尝过很多了。他活了三百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
长老们沉默了。
六爷拄着拐杖，看着手里的金色糖纸，忽然笑了一声。
“老臣活了五百年，”他说，声音有点哑，“第一次觉得……人类也不是那么讨厌。”
其他长老没有说话，但那个白胡子长老已经默默拿起了第三颗巧克力。
螂傲天从我身后走出来，冷着脸说：“中转站计划，本总已经决定了。冰箱里的甜食区，本总亲自监管。谁有意见，可以来找本总。”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既然没人反对，”螂傲天说，“那就这么定了。”
我松了口气。
长老们陆续离开，六爷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后，”他说，“老臣可以支持你。但你要答应老臣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拄着拐杖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眼神变得很严肃。
“如果有一天，人类背叛了蟑螂界，”他说，“你要亲手关上那扇门。”
我愣住了。
还没等我回答，一根触须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
螂傲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本总替她答应你。”
他顿了顿，触须收紧了一点。
“但本总相信，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