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白小闲是在楼下听到那个消息的。李桂兰站在单元门口,跟几个大妈说话,声音不大,但白小闲路过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几句——“三楼那个老太太住院了”“说是肾出了问题”“年纪大了,也正常”。白小闲没在意,上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
过了几天,白小闲放学回来,看到楼下围了一群人。李桂兰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奶粉罐,白底蓝字,牌子没听说过。“这个是有人在小区里推销的,说是进口奶粉,便宜,一百块两罐。”李桂兰的声音比平时大,像是在对整栋楼广播,“三楼的王奶奶喝了这个,没几天就住院了,肾出问题了。”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说“我家也买了”,有人说“还好没给孩子喝”。白小闲站在人群外面,看到那个奶粉罐上的字——“金装贝儿舒”,产地写着“新西兰”,但包装粗糙,字体模糊,像是从地摊上印出来的。
王秀梅回家的时候,手里也提着两罐。她把奶粉放在茶几上,说“楼下有人推销,一百块两罐,进口的”。白小闲看着那两罐奶粉,包装跟李桂兰手里的一模一样。她拿起来看了看,罐身上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保质期,没有配料表,连厂家地址都没有,只印着“新西兰原装进口”几个字,孤零零地悬在罐身上,像一句没人信的誓言。白小闲说“妈,这个别喝”。王秀梅说“怎么了”。白小闲说“三楼的奶奶喝了住院了”。王秀梅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白小闲说“前几天”。王秀梅看着那两罐奶粉,“那我退回去”。白小闲说“你找谁退”。王秀梅不说话了。
白小闲把奶粉罐翻过来,看到底部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一串数字。她让豆包查了一下,豆包说这个所谓的“新西兰原装进口”奶粉,包装上的条形码是国内的。白小闲在网上搜了半天也查不到生产厂家。豆包又说“小闲,这可能是三无产品”。白小闲把奶粉罐放回茶几上,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报了警。
小孙来得很快。他穿着警服,手里拿着笔记本,进门先看了看那两罐奶粉,又问了王秀梅几句。王秀梅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小区里有人推销,一个中年女人,操着外地口音,说是厂家直销,进口奶粉,一百块两罐。小区里好几个老人都买了。小孙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把奶粉罐拍了几张照片,说“这个我们要带回去检测”。王秀梅说“那我的钱呢”。小孙说“先办案,钱的事之后再说”。王秀梅没再问了。
第二天,老马来了。他没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进门的时候王秀梅正在拖地,看到老马愣了一下。白建国从书房出来,白小闲从房间出来,三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老马。老马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三楼的王桂兰,喝了那个奶粉,急性肾损伤,现在还在医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查了一下,那批奶粉不是简单的三无产品。里面检出了三聚氰胺。”客厅安静了一瞬,白建国的手攥成拳头,王秀梅放下拖把,白小闲看着老马。三聚氰胺。这个词她听过,2008年,三鹿奶粉事件,全国多少婴幼儿因为喝了含三聚氰胺的奶粉患上肾结石,有的孩子死了,有的孩子落下终身残疾。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白小闲那时候还在上幼儿园,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王秀梅那段时间给她换了好几次奶粉牌子,每次换的时候都要看很久配料表。现在,同样的东西又出现了。
白建国先开口了,“马局长,这个事严重吗”。老马说“严重”。他没说有多严重,但白小闲从老马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老马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的案子多了,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怎么又来了”的疲惫。
白小闲问“马局长,那个推销的人抓到了吗”。老马说“抓到了,在隔壁市。她只是一个下线,上线在省外。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警方,正在追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白小闲听出了话里的分量——这不是一个人、一个小区的事,是一条产业链。有人在暗处,把三聚氰胺装进廉价的奶粉罐里,贴上“进口”的标签,卖给那些贪便宜的老人、不知情的父母、毫无防备的家庭。
老马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白小闲,你这次又立功了。”白小闲说“我没做什么,只是报了个警”。老马看着她,“你报警的时候,三楼的老太太还没确诊。你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白小闲没接话。老马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你是福星”。老马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门关上了。王秀梅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拖把,没动。白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阵。“以后别贪便宜了。”王秀梅说“我不是贪便宜,我是想着给你和小闲补身子”。白建国没接话。白小闲看着茶几上的两罐奶粉,“三聚氰胺”是化工原料,加到奶粉里,喝了会得肾结石,小孩会死。那些人知道吗?他们一定知道。但他们还是往里加,还是往外卖。因为有钱赚,因为有人买,因为不查就不会被发现。
白小闲把那两罐奶粉拎下楼,扔进了垃圾桶。罐子掉进桶底,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桶里那两罐奶粉,站了一会儿。白建国跟了下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小闲转身往回走,白建国跟在后面。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豆包说“小闲,你在想什么”。白小闲说“在想那些奶粉”。豆包说“已经报警了”。白小闲说“报警有什么用,奶粉已经卖出去了,有人已经喝了”。豆包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天花板上。白小闲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三楼老太太住院时的背影。走廊很长,医院的走廊更长。那些喝过毒奶粉的孩子躺在病床上,白大褂在床边走来走去,走廊尽头一扇门关着。她不知道这门后面是手术室还是病房。
老马后来告诉白小闲,那批奶粉的生产窝点在省外的一个村子里,条件很差,原料堆在地上,苍蝇飞来飞去,到处都是灰尘。那些被查获的奶粉罐堆在仓库里,垒成了一堵白色的墙,每一个罐子上都印着“新西兰原装进口”。白小闲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报警,如果她没有多看那一眼包装,如果王秀梅没有告诉她买了奶粉——那些罐子还会继续垒下去,那堵墙还会继续长高。
白小闲后来路过三楼的时候,王奶奶家的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王奶奶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在看电视。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白底蓝字的奶粉罐,不知道是没扔还是没来得及扔。白小闲没有敲门,走过去了,边走边想——有些东西留在茶几上,比扔进垃圾桶更能提醒人。提醒自己不要贪便宜,提醒自己不要相信那些“进口”“厂家直销”的字眼,提醒自己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差的不只是价格,还有可能是命。
豆包说“小闲,你以后看到这种推销还会报警吗”。白小闲说“会”。豆包说“不怕麻烦”。白小闲说“怕”。豆包说“那你还报”。白小闲想了想,“报了才有用,不报永远没用”。豆包没接话。路灯把白小闲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百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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