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静安公寓甲字6号时，天已全黑。他没点灯，先站在门后听了一阵。屋内无异响，桌椅位置未变，床单平展，没人动过。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那件灰色长衫。
铜扣还在原位，五枚整整齐齐钉在前襟，一枚缺了半边齿痕——是他在静安女中井边捡回来的那颗。他把它放在掌心，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程岳给的金属残片，比对齿轮纹路。完全吻合。
他盯着铜扣看了片刻，把衣服摊在桌上，翻过领口，开始拆内衬。
线脚很密，不是原厂缝法。他用小刀挑开三寸，露出里层布料。新换的衬布颜色略深，质地更软，针脚走向一致，每一针都压得极紧，像是怕人发现。他放下衣服，又去翻其他几件长衫。没有一处被动过。
只有这件，被人替换了内衬。
他坐回桌边，手指摩挲着铜扣边缘。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进了这间屋子，换了衣服，还留下一颗扣子等着栽赃。老陈死的那天，说是来修地板，可地板板条完好，工具箱也没打开。他当时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背对着门。
现在想来，那姿势不像在修理，倒像在藏东西。
沈夜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垫。木架平整，无夹层。他又检查床头柜背面、窗框接缝、墙角踢脚线，最后停在门框上方。那里有一道细灰痕迹，像是被频繁触碰后又擦拭过。他踮起脚，指尖探进去，摸到一小块松动的木板。
抠下来，里面藏着一把黄铜钥匙，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是裁缝铺的收据存根，墨迹已淡，写着“霞飞路苏记定制，十枚铜扣，灰衫一件，送至静安公寓甲字六号”，日期是一个月前。下面是掌柜的私章印。
他捏着纸条站了片刻，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是程岳，靴底踩在楼梯转角处特有的滞涩音，他听过许多次。
门开，程岳走进来，肩上落着夜露。他摘下帽子，甩了甩，抬头看见沈夜站在门框边，手里拿着钥匙和纸条。
“你找到了？”程岳问。
“你查到了什么？”
“我跑了三家铺子。”程岳把笔记本拍在桌上，“南京路没有一家能做这种铜扣。齿轮包斜刀，‘七工’刻痕，全上海只有一家——霞飞路的苏记定制。”
沈夜把纸条递过去。
程岳看完，眉头皱紧：“他们一个月前就在准备？订的是十枚，可你身上只有五枚。剩下五枚去哪儿了？”
“或许不在衣服上。”沈夜说，“或许已经用在别人身上。”
程岳沉默一瞬：“掌柜怎么说？”
“戴白手套的男人亲自送来的样衣，指定要钉在这件灰衫上。掌柜记得清楚，因为那人付了双倍定金，还要求送货时间卡在傍晚六点，不能早也不能晚。”
“他知道你会在那时候回来。”
“他知道我住这儿。”沈夜看着他，“他也知道老陈会放他进来。”
程岳走到衣柜前，拿起那件灰衫，翻看内衬拆口。“换布的人手艺不错，不是随便找个裁缝就能干的活。这针脚，像是受过训练。”
“或者习惯了隐蔽行动。”沈夜说，“老陈不是房东那么简单。他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巡查各户，从不迟到。可他死的那天，巡更人说他七点半就上了楼，再没下来。”
“他是来换衣服的。”程岳低声道，“不是来修地板。”
“对。他接到命令，把这件衣服处理好，然后等一个机会——让我的铜扣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小周。”程岳接话，“枯井边那个死者。手里攥着你的铜扣，穿着归墟标记的工装。现场在静安女中后院，黑手组织的地盘。只要巡捕房一查，线索直接指向你。”
“而我，恰好刚去过那里。”沈夜坐在桌边，把铜扣放在灯下，“他们算准了我会追查地图，会进入女中，会发现尸体。他们甚至算准我会捡起那颗扣子。”
“这不是临时起意。”程岳声音沉下去，“是布局。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了。”
屋里一时安静。窗外风吹过电线，发出细微颤音。
沈夜忽然问：“送货单上有没有写签收人？”
“写了。”程岳翻开本子，“签的是‘老陈代收’，按了手印。”
“那就是他亲手接下的任务。”沈夜看着那颗残缺的铜扣，“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受害者，是执行者。”
“可他为什么死？”
“因为他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该死了。”沈夜说，“留着他，就有暴露的风险。杀了他，既能灭口，又能让我怀疑是意外，放松警惕。”
程岳盯着桌面：“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在他们的棋盘上走棋。”
“不止你。”沈夜抬眼，“我也在。他们让我查，让我找到铜扣，让我顺着线索回到这间屋子——回到这个他们早已布置好的起点。”
程岳喉头滚动了一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动。”沈夜把铜扣收回口袋，“他们要我看不见真相，又要我一步步走进真相。我现在要是报案、调人、查账，就正中下怀。”
“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们已经做了。”沈夜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那把黄铜钥匙放进鞋底夹层，“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有人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嫁祸我；第二，这间屋子曾被侵入，而我毫无察觉；第三，老陈不是房东，是安排进来的棋子。”
他转过身，看着程岳：“他们以为我在查案。其实他们才是被查的那个环节。”
程岳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
“你回去吧。”沈夜说，“值班别出错。巡捕房里有眼睛。”
程岳点头，戴上帽子，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他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夜关上门，插好门栓。他回到桌边，点燃煤油灯，把那件灰衫重新叠好，放回衣柜。然后他坐在灯下，从内袋取出铜扣，放在右手掌心。
左手轻轻覆上去，合拢。
灯焰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道短暂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