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骨缓缓向上爬。
陈锋的行事风格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德国机床,从不出错。
十五分钟的沉默,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就在她准备起身做最坏打算的时候,笔记本屏幕突然黑了下去,只剩下一个绿色的光标在中央孤独地闪烁。
紧接着,一行新的字符以一种机械、冷硬的方式逐个弹出。
【半小时后。城南废弃加油站。B-3号储油罐后见。】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常规联络频道,而是他们约定的“红色警报”——只有当任务出现重大变数,或者她本人有暴露风险时,才会启用的最高紧急级别会面信号。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行动起来。
她“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利落地抽出硬盘,将其塞进手腕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运动手环暗格里。
“晚星花舍”的温馨与宁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肃杀的行动前奏。
她三两步冲上阁楼,飞快地脱下舒适的棉质居家服,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运动装。
平底跑鞋的鞋带被她以一种军用的快速系法牢牢缚紧。
镜子里,那个慵懒文艺的花店女老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气息收敛的陌生女人。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金属箱,指纹解锁,里面静静躺着她的“工具”:一把改装过的微型电击器、一枚伪装成口红的催泪喷雾、几根细如牛毛的钢针,以及一个巴掌大小、能干扰附近信号的屏蔽器。
她将这些东西有条不紊地藏在身上各处隐蔽的口袋里,动作快而无声。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推开了阁楼那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防火梯,直通后巷。
这是她亲手设计的逃生路线之一。
夜风呼啸,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
她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猫,沿着预设好的反侦察路线,在小巷与楼宇的阴影中穿梭。
连续换乘了两条不同线路的夜班公交,又步行穿过一个鱼龙混杂的夜市,将所有可能存在的尾巴甩得一干二净后,她才打了一辆黑车,报出加油站附近一个早已废弃的公交站名。
半小时后,她准时出现在B-3号储油罐那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阴影之下。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刮过废铁时发出的“呜呜”声,像鬼魂的抽泣。
一道黑影从储油罐的另一侧无声地滑出,融入她身边的黑暗。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和冷硬气息的味道,让苏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
是陈锋。
“老大。”她低声开口。
陈锋没有回应她的称呼,语气比这废弃工厂的钢铁还要冷上三分:“报告怎么回事?”
苏晚心里一沉。
他没有问细节,而是直接质疑报告本身。
这证明,他发现了她刻意隐瞒的东西。
“星尘科技的案子,沈既白的行为模式出现异常,我的判断是……”
“你的判断?”陈锋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直接塞到苏晚手里,“看看这个,再告诉我你的判断。”
纸袋很沉,触手冰凉。
苏晚借着远处城市反射过来的微弱天光,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不是文字,而是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用红蓝线条标注得触目惊心。
“深白资本为这次收购多付出的溢价,大约在九千万到一个亿之间。”陈锋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所有自以为是的分析,“我们查了星尘创始人李哲的背景。他父亲李建华,五年前,曾通过一家离岸信托在南美投资了一笔能源生意,血本无归。亏损的本金,加上这些年的利息,恰好也是这个数。”
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
那个“为了儿子的梦想而感性投资”的温情故事,在她脑中瞬间碎裂成一地冰冷的玻璃碴。
陈锋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认知里:“这不是什么狗屁的感性收购,这是一次极其精准的、借由商业并购完成的‘债务偿还’,或者,是‘利益输送’。李建华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大学教授,他就是沈既白洗钱网络里的一个环节,而他的儿子,现在接替了他的位置。”
“你的新任务,”陈锋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鹰,“利用这次收购案,接近李哲,给我查清楚,他和沈既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记住,是查清楚,不是让你用文艺女青年的那套去‘感化’他!”
最后一句话,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苏晚捏着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羞辱、后怕、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像无数条毒蛇,在啃噬她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动摇了那座冰山,结果,她只是对方庞大棋盘上,一颗被算计进去、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甚至,连她那通自作聪明的电话,很可能都在沈既白的算计之内。
他需要一个“非理性”的理由,来解释这场“非理性”的收购。
而她,苏晚,就是那个完美的理由。
带着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沉重心情,苏晚像个幽灵般飘回了晚星花舍。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站在店门口,却发现玻璃门上挂着一块精致的木制“暂停营业”的牌子。
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她清楚记得自己离开时根本没挂这个。
她颤抖着手,用钥匙打开门。
清晨的微光中,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她,站在那排最名贵的蝴蝶兰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休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色剪刀,指尖拈着一片刚刚剪下的枯叶。
是沈既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一个早起的客人,顺手帮店主打理了一下花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她苍白的脸和一身狼狈的运动装,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伪装和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沈既白仿佛没看到她的失魂落魄,将剪刀和枯叶随手放在一旁的操作台上,然后拿起旁边一个早已备好的、天鹅绒质地的深蓝色首饰盒,递到她面前。
那盒子精致得像是装着价值连城的珠宝。
苏晚僵在原地,没有接。
他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举着。
最终,苏晚像是屈服了一般,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打开它,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盒子里面,没有钻石,也没有项链。
那是一份被装裱在透明亚克力板中的实体股票证明,纸张泛着古老的质感,上面的手写花体字苍劲有力。
【星尘科技(Star-Dust Tech.)原始股】
而在受益人(Beneficiary)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苏晚。
沈既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微凉,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我们第一次合作的纪念品。”
苏晚像被灼热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盒子,试图将它推回去,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