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妖孽。
苏晚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将那张烫手山芋似的卡片随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仿佛那是什么会传播病毒的污染物。
她没开自己那辆买菜用的二手甲壳虫,而是从另一个安全屋提了辆平平无奇的国产电车。
做她们这行的,狡兔三窟是基本操作,车也不例外。
一路疾驰,夜风灌进车窗,吹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那股冷杉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仿佛还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挥不散。
回到“晚星花舍”时,已经过了午夜。
整条老街都睡了,只有她店门口那盏昏黄的马蹄灯还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花朵的潮湿芬芳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身上沾染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奢靡气息。
这才是她的安全区。
苏晚长舒了一口气,踢掉高跟鞋,把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用了好几年的藤编沙发里。
她没开大灯,就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耗尽了所有能量的植物,需要从这片熟悉的黑暗中汲取养分。
那张被她嫌弃了一路的邀请函,此刻被她从包里掏出来,随意地丢在了铺满干花和工具的工作台上。
金属卡片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张卡片,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这算什么?警告?还是……调戏?
他绝对是发现了什么,至少,他知道她躲在那里的目的不单纯。
可他不仅没揭穿,反而用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替她解了围。
“我的女伴。”
这六个字,像带着倒钩的鱼线,此刻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勾得她心浮气躁。
不行,得冷静。
苏晚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刺骨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总算让她那颗还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冷却了些。
她从工作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专用的加密笔记本,准备整理录音,向上级陈锋汇报今晚的重大发现。
离岸信托,夜鹰基金……这绝对是能撬动整个案子的关键线索。
手指刚碰到键盘,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却突兀地振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消息推送。
发件人:S。
苏晚的心跳漏了半拍。S,沈既白的代号。
除了那次约她看画展,他从没用这个号码联系过她。
她点开消息,内容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
一份加密的压缩文件。
以及一行字:“半小时后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的看法。”
这命令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好像她是他24小时待命的私人助理。
什么玩意儿?
苏晚皱起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十指翻飞,迅速将文件下载解压。
没有病毒,没有追踪木马,很干净。
她点开文件,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星尘科技尽职调查报告》。
“星尘科技”?
她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前阵子在科技版块上看到过,一家做底层算法和人工智能交互的小公司,快倒闭了。
苏晚的视线快速扫过报告。
创始人李哲,技术大神,顶级学府毕业,履历金光闪闪。
但他显然是个点满了技术天赋,却把经商技能忘在娘胎里的理想主义者。
公司成立五年,烧光了所有融资,产品叫好不叫座,现金流已经断了好几个月,下个月发不出工资就得原地破产清算。
苏-晚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份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商业收购案资料,跟她“治愈系花店老板苏晚”的人设,八竿子都打不着。
沈既白这是在干什么?
试探她?
还是单纯地有病,半夜三更找个花店老板聊跨国并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闹钟设定好的三十分钟倒计时即将结束。
苏晚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沈既--白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急促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总,我个人建议,选择方案B。我们以债权人身份入场,利用优势条款,用最低成本拿到‘星尘’的核心专利。至于那个李哲团队,直接清退,遣散费也比养着他们划算。拆分变卖后,预计利润率能提高至少十二个百分点。”
声音冷静、专业,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一家公司的血肉。
苏晚认得这个声音,孙律师,沈既白最信任的法律顾问,专为资本的獠牙披上合法外衣的男人。
“嗯。”
沈既白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一个音节,仿佛就能让电话那头的孙律师闭嘴。
果然,世界安静了。
然后,那道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才通过电流传了过来,精准地砸在苏晚的耳膜上。
“你的看法?”
他竟然在跟孙律师开会的时候,接了她的电话,还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她。
这个疯子。
苏晚捏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电话那头,那位孙律师肯定也是一脸懵逼,正在猜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没有去分析什么利润率,也没有去讨论什么商业逻辑。
那些是“晚星”的专业,不是“苏晚”的。
她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夜晚该有的慵懒和感性。
“我刚才……随便上网搜了一下这个李哲。”
“哦?”
“他爸爸是大学教授,五年前去世了,给他留了一笔遗产。他没买房也没买车,拿着那笔钱创立了这家公司。”苏晚的声音很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报道说,他这五年,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几乎是以公司为家,连女朋友都跟他分手了。他坚持不卖核心技术,就是想做出一款真正能跟人产生情感连接的人工智能……”
她顿了顿,听筒里只有沈既白平稳的呼吸声,他在听。
“我觉得,这不像一家公司,”苏晚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说,“这更像他养了五年的孩子。一个想用技术改变世界,却快要被这个世界困住的人,他的公司就是他的孩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苏晚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或者那位孙律师已经忍不住要冲过来骂她“神经病”了。
就在她准备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时,沈既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她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嘟——嘟——嘟——
苏晚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两天后,周三,下午。
花店里难得清闲,苏晚正哼着歌,修剪一束刚到的肯尼亚粉色雪山玫瑰。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花瓣的露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财经新闻APP的推送。
【重磅!
“深白资本”宣布全资收购“星尘科技”,创始人李哲将继续留任CEO】
苏晚修剪花枝的手,猛地一顿。
剪刀锋利的刃口,“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娇嫩的那朵花苞。
她怔怔地看着那条新闻,点开,正文里详细描述了这次收购案。
深白资本不仅没拆分公司,反而承诺保留“星尘科技”的品牌和全部原有团队,并追加一笔巨额投资,用于后续的技术研发。
这跟孙律师那个“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完-全-背-道-而-驰。
这根本不是沈既白会做的事。
这不科学。
一种荒谬的、不受控制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她心底最深处攀爬上来,缠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时,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是“S”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的眼光,很有趣。”
苏-晚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沈既白那双深不见底的、带着一丝戏谑笑意的眼睛。
危险。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闪烁,警铃大作。
可一种前所未有的、掺杂着毒药的喜悦,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好像……真的影响了一个冷血资本家的决策。
用一个“孩子”的比喻。
夜深人静。
苏晚再一次坐在了她的加密笔记本前。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她将这次“星尘科技”收购案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作为沈既白行为模式的最新补充材料。
当写到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时,她犹豫了。
屏幕上,光标在“……我用一个孩子来比喻公司,似乎触动了他……”这行字后面,固执地闪烁着。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删除键,将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重新敲下了一行冷静而客观的描述。
“……通话中,我顺势提了一句创始人的经历比较可惜,或对他的最终决策产生轻微影响。”
她将这份报告加密,发送给了上级陈锋的专用邮箱。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电脑,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身心俱疲。
电脑屏幕的倒影里,她的脸苍白而模糊。
她靠在椅背上,等待着。
通常,五分钟内,她就会收到陈锋那标志性的、只有一个句号的“已阅”回复。
但这一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那个代表着“已阅”的句号,迟迟没有出现。
她的邮箱里,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