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贴着南墙根移动,风从断墙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铁锈味。他停在通风口下方,仰头看那扇锈死的金属栅栏。短刃插进接缝,手腕一拧,铁条发出低哑的呻吟。他屏住呼吸,等了三秒,没动静。再用力,栅栏向内翻起一道足够侧身挤入的空隙。
他收刀,翻身攀上管道,脚尖勾住边缘,整个人滑进黑暗。下滑约两丈,落地无声。水泥地面微潮,鞋底沾上一层滑腻的灰泥。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墙角——有消毒水气味,混着煤油灯的烟味。不是废弃建筑该有的味道。
走廊分岔,左侧传来脚步声,规律而轻缓,是巡逻的人。右侧门缝透出一线昏光。他贴墙挪过去,耳朵抵住门板。屋里没有说话声,只有纸张摩擦的窸窣。他眯眼从锁孔往里看:林绾绾站在桌边,穿素色旗袍,袖口露出一截白腕。对面是个戴白色手套的男人,背对门口,正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绾绾接过,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对方伸手拿走瓶子,转身就走。窗框被推开,人影一闪,已跃至窗外。
沈夜一脚踹开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反弹。他冲到窗前,探身挥刀,短刃擦着那人后肩钉入窗框,差半寸没中。白手套落地翻滚,借着院中枯树遮掩,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围墙缺口处。
林绾绾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回头。
“信封里是什么?”沈夜拔出刀,声音压得极低。
她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你最近两天的行踪。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离开。”
“你给了他?”
“我换回这个。”她举起那只空瓶,“归墟控制人的药物样本。他们用这个让人听话,也用它制造失忆者。”
沈夜盯着她:“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她将信封撕成碎片,扔进角落的火盆,看着纸片燃尽,“我只知道你还没死,就够了。”
他没再问,只接过药瓶,翻过来查看标签。编号CZ-07。他认得这串数字。在他第一次验尸时,温如玉从死者脑组织提取的残留物,化验单上就有同样的编号。那是他体内毒素的同源物质。
他把瓶子塞进内袋,不再看她。
两人沿走廊向主楼移动。沿途大部分房门都上了锁,铁链缠绕,挂有生锈的铜牌。唯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板上用粉笔画了个“七”字,笔迹未干。
沈夜推开门,里面是楼梯间,向下通往地下室。空气里传来发电机运转的嗡鸣,还有模糊的人声,至少五六个人。谈话内容听不清,但语调平稳,像是在交接任务。
“不能下去。”林绾绾低声说,“他们有备而来。”
沈夜点头,转身走向主楼二层。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让灰尘簌簌落下。二楼东侧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正是他先前在窗外看见有人被拖走的那一间。
推门进去,屋内已空。地面有挣扎拖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血渍新鲜,呈暗红色,边缘尚未完全凝固。他蹲下检查,在墙根处发现几道指甲抓出的沟壑,其中一处嵌着黑色漆屑,像是从某种器物表面刮下来的。
井口就在屋中央,用木板盖着,一角掀开。他移开木板,探头往下看。井壁凿有踏脚,新近凿出,边缘还带着石粉。井底不到两丈深,隐约可见一具尸体仰面躺着,脸朝上,嘴角翘起,似在笑。
他跳下去,落地轻稳。尸体穿着白大褂,年纪不大,面容扭曲,双眼睁着,瞳孔扩散。右手紧攥成拳。沈夜掰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铜扣。
他接过铜扣,翻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苏记裁缝,南京路317号”。字体熟悉。他立刻摸向自己长衫右袖——第三枚扣子不见了。他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的。
“小周。”程岳的声音从井口传来。他已从南墙佯攻撤回,翻窗进来,“温如玉的助手。上周还在法医室帮忙整理档案。”
沈夜没应声,只把铜扣攥得更紧。
“守卫换了。”程岳靠在井边,喘着气,“刚才我绕了一圈。原先戴‘七工’臂章的那些人不见了,现在巡逻的是黑手组织的人。动作更狠,不说话,盯人的眼神像要剜肉。”
“黑手?”林绾绾皱眉。
“苏州河货仓区的事你不知道?”程岳冷笑,“去年三个商户半夜失踪,第二天在码头捞出尸体,每人胸口都别着块木牌,写着‘多嘴’。巡捕房查不出头绪,后来有人说,是黑手下的令。”
“他们不该在这儿。”林绾绾看向沈夜,“三天前我来踩点,这里守卫森严,全是‘七工’的人。现在突然换成黑手,还撤了大半岗哨……像是故意留门,等我们来推。”
沈夜站起身,把铜扣放进口袋,又从地上拾起一段断裂的绳索。麻质,粗细均匀,打的是死结。他闻了闻,有淡淡的药味。
“他们转移了人。”他说,“从井底逃不了,只能往上走。主楼三层有阁楼,通屋顶天台。如果他们是想引我们进地下室,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通道。”
“可他们为什么要嫁祸你?”程岳盯着他,“这扣子是你衣服上的。小周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它。外面巡逻的黑手,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拿着你的画像来围剿。”
沈夜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林绾绾:“你和白手套交易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一节?”
她摇头:“他戴着手套,我没注意。”
“那他就不是真货。”沈夜说,“真正的线人,左手指残。这是接头标记之一。你交出去的药瓶,可能根本没送到该去的人手里。”
林绾绾脸色微变,但没反驳。
“问题是,”程岳低声道,“到底是谁在布这盘棋?是那个戴白手套的假货?是你?”他看向林绾绾,“还是这井边伸出来的黑手?”
没人回答。
远处钟楼敲响第七下。声音穿过破窗,落在空荡的楼道里。
沈夜抬头看二楼天花板。阁楼方向传来轻微震动,像有人走动。他迅速爬上井壁踏脚,翻上地面,快步走向楼梯。程岳紧随其后。林绾绾站在原地,看了眼井底尸体,才跟上去。
三人抵达三楼,阁楼门虚掩。沈夜推门,一股热风扑面。屋顶天台的铁门开着,夜风吹得铁皮哗啦作响。他跨出门槛,伏低身子靠近边缘,向下望去。
院墙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两个穿黑衣的人架着一名男子下车。那人双手反绑,头垂着,被拖向主楼后门。
沈夜立刻退回阁楼,示意程岳和林绾绾蹲下。
“人没走。”他低声说,“他们又送回来了。”
程岳握紧警棍,咬牙:“这次别让他们再拖进去。”
林绾绾却按住他手臂:“等等。你看他们臂章。”
借着车灯余光,能看清那两人左臂上别着的徽记——环形齿轮包裹斜刀,下方是“七工”二字。与之前不同的是,齿轮内侧多了一道红漆划痕。
“换标记了。”林绾绾声音冷下来,“同一拨人,换了身份。”
沈夜盯着那枚徽记,忽然开口:“这不是换身份。是清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缓缓站起身,“黑手不是来接管的。是来灭口的。”